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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风雷欲动
湖南郴州,太平天国大军行营。
郴州城外的旷野上,连营数十里,旌旗蔽空。
自七月初攻克此城以来,这里已成为太平天国事实上的中枢。
然而,与两个月前初入湖南始终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滞重气息不同,如今营盘里多是势如破竹的锐气。
长沙方向传来的丶完全出乎意料的捷报更是使太平军将们意气风发,与有荣焉。
东王行辕内,炭火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杨秀清独坐案前,双目微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
侯谦芳数日前带回的详细报告丶林启那封措辞恭谨却暗藏机锋的陈情表,以及石达开为林启说话的密信,此刻都在他脑海中反覆翻腾。
侯谦芳汇报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构建起一幅图景—一一幅与他预想中血火长沙截然不同的图景。
萧朝贵突遭生死危机,被一个突然崛起的年轻将领所救,并因此获得了西殿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长沙速克,成了太平军一块稳固的占领区。
这个林启,展现出的能力远超一个单纯的悍将。
长沙的局面,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失控。
按照原计划,萧朝贵若能趁清军不备袭取长沙固然好,若不能,其受挫后也能削弱西殿势力,更利于他日后整合。
可现在,萧朝贵盘活了这一局,还在长沙打下了一片基业,与那个林启形成了稳固的联盟。
主力大军若再逡巡郴州,不仅师老兵疲,恐失战机,更会让盘踞长沙的西王势力进一步坐大,尾大不掉。
想到这,杨秀清立马唤来候谦芳。
「翼王那边,有何消息?」杨秀清问道。
「翼王殿下仍在衡州与清妖对峙,牵制了大量敌军。接到九千岁谕令后,殿下回信表示衡州防线稳固,并认为林启在长沙站稳脚跟,于我天国北进大有裨益,建议可令其巩固后方,筹措粮秣,以为大军前驱。」
侯谦芳小心地复述着石达开的回信内容。
信中石达开对林启的维护之意虽委婉,却清晰可辨。
杨秀清沉默片刻。
石达开的表态在他意料之中。
这位年轻的翼王重情义,有见识,与林启有旧谊,自然乐见其成。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他要对林启或长沙局面有所动作,石达开很可能成为一道阻力。
不能再等了。
杨秀清心中已然定计。
长沙的意外成功,打乱了一些步骤,但也创造了新的机会——一块现成的丶
稳固的前进基地。
必须尽快将主力置于自己的直接掌控之下。
「传令。」杨秀清睁开眼,目光如电。
「各军即刻整备,三日后,大军拔营,水陆并进,直趋长沙!通告全军,西王兄弟已为天国立下不世之功,克复湖南省会。今我天父天兄天王亲率雄师,前往会合,共图北伐大业!」
「另,」他沉吟一下,「给长沙林启去一道谕令,首先还是表彰其救护西王丶稳固长沙之功。并告知他,大军不日即至,令其妥善筹备大军驻地丶粮秣接济事宜,并————加紧探查益阳丶湘阴方向敌情与船只情况,为大军下一步行动预作准备。」
这道命令,既是褒奖,也是无形的压力,更是明确的引导。
将林启的注意力引向需要水师和更多资源支持的下一步战略,同时用即将抵达的庞大军团,提醒他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侯谦芳领命而去。
杨秀清独自走到行辕窗前,望向北方。
长沙,这座原本历史上萧朝贵牺牲的城池,现在成了棋局上的一颗活子。
如何使用这颗棋子,既关乎北伐大局,也关乎他能否将这股突然壮大的分支力量,重新纳入天国的整体架构之中。
洪秀全的宗教光辉,石达开的善战之翼,韦昌辉的阴鸷服从,乃至萧朝贵的劫后余生和林启的异军突起,都需要他这位总操棋手来权衡丶布局。
郴州的风,开始裹挟着肃杀与机遇,向北刮去。
同一时间,长沙,靖湘军检点府。
林启刚刚结束晨练。
他仅着单衣,在院中将那对沉重的石锁舞动得呼呼生风,肩背腰腿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贲张收缩,汗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蒸腾。
收势之后,他接过亲兵递上的汗巾,气息很快恢复平稳。
用过早膳后,他便来到西厢书房。
这里是他处理军务的核心所在,陈设简朴,最显眼的是占据整面墙壁的长沙及周边地区巨幅舆图,以及中间那座日益精细的沙盘。
桌上文牍堆积,分门别类。
左侧是张文丶陈士杰处理的民政公文,关于税赋丶流民安置丶水利修缮;右侧是军务急报,来自阿火的侦察旅丶各营的训练总结以及周边清军动态。
他首先批阅了昨天李秀成从宁乡方向送回的军报。
数日前,他已遣李秀成率两千精兵西出,名为清剿宁乡残匪丶徵集粮草,实则向益阳方向进行战略侦察。
军报称沿途小股清军与团练望风披靡,已初步探明通往益阳的道路情况,并在资水沿岸接触到一些受官府压迫的船户与会党分子,反响积极。
「益阳商船云集,若取之,水营根基立成。」李秀成在信中写道。
林启提起朱笔,批覆:「甚好。继续广布耳目,结交沿江豪杰,暂勿轻动,待主力动向明朗。」
接着,他处理了刘绍的呈文。
匠作旅在陈廷香等骨干带领下,新铸了一批质量更优的劈山炮炮子,并开始尝试按照新火药配方进行小批量配制。
「罗大纲将军部到了何处?」他问刚刚进门的张文。
「最新哨探回报,罗将军前锋已抵湘潭以南三十里的易俗河,正在休整。其本人传话:三日内必至湘潭城下,请检点示下,是直接入长沙,还是暂驻湘潭整备船只?」张文语速很快。
「令其暂驻湘潭。」林启毫不犹豫,「同时,派人联络湘潭石镇仑将军,罗大纲部即将抵达湘潭,两军共驻一地,当合力经营湘潭,巩固西岸根基。首要之务,即由石将军统筹,罗将军辅佐,全力搜集丶徵用湘江及资水上游所有可用船只!大船丶小船丶渡船丶货船,一律登记造册,集中于城南码头待修整改造。此乃筹建水营之根基,关乎全局,望两将军精诚协作,全速办理!」
「我们这边要以刘绍匠作旅骨干为核心,立即抽调人手赶赴湘潭,协助石丶
罗两位将军对集中之船只进行修复丶加固丶加装护板。所需木料丶铁料丶工匠,长沙会尽力供给。告诉石丶罗二位将军,水营筹建,刻不容缓,物资会优先照应!」
「李秀成在益阳方向有新的消息吗?」
「有。」张文展开另一份军报,林启有些诧异,李秀成的进展如此快速,刚刚批示的呈文还未发过去他就有了新的成果。
「李副师帅回报,已与益阳城内三个主要船帮的会首秘密接洽,他们愿为内应,条件是破城后保全其家业,并许其船队日后在洞庭湖航运之利。此外,探明益阳守军确不足八百,但城北资水对岸有团练千余人,系湘乡方向过来的,疑似与曾国藩部有联络。」
各地团练,尤其是林启关注的曾国藩,他的触角,已经快伸到资水了。
林启眼神微凝。
这个对手,比他预想的动作更快。
「告诉秀成,内应可用,但需反覆核实,谨防反间。对益阳,继续围而不攻,保持高压,但暂不行动。重点监视资水对岸那支团练,查明其统领丶装备丶
训练情况。若其敢渡河挑衅,可予以痛击,但不必追过资水。」
处理好这些关键军务,林启才稍稍舒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清冷的天空。
与主力大军汇合,是压力,也是机遇。
杨秀清和天王的到来,必然带来权力的重新洗牌,但同样也会吸引清军主力的注意力。
关键在于,他能否在这洪流中,保住自己已然成型的根基,甚至借势壮大。
「西王今日精神如何?」他问亲兵。
「回检点,西王千岁已能在院中慢走一刻钟,早上还问起检点何时过去。」
林启点点头。
萧朝贵是他应对中枢压力的最重要缓冲。
这位西王的感激与信任是真实的,但也需要不断巩固。
更重要的是,要通过萧朝贵,让即将到来的天王丶东王看到长沙的安定繁荣丶西殿的完整忠诚丶以及他林启的不可或缺。
他正准备动身前往西王行辕,陈辰匆匆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检点,招贤馆那边————来了几个特别的访客。」
「何人?」
「是岳麓书院的两位年轻学子,还有一位自称从江西游学而来的举人。」陈辰低声道,「他们————他们想求见检点,不谈教义,只论经世实务之学。」
林启眉梢微挑。
在这个敏感时刻,士子主动来访,意义非同寻常。
这或许是一个信号,长沙的治理成效,正在潜移默化地松动某些坚固的隔阂。
「安排在后日,地点就在检点府偏厅,你作陪,态度要客气,只听不问,记录他们所言即可。」
林启沉吟道,「另外,将左宗棠先生近日批阅的《长沙水利修缮条陈》副本,不着痕迹地遗落在偏厅书案上。」
他需要让这些观望者看到,在这座城市里,真正的才干是如何被使用的,哪怕使用者是一个他们眼中的「逆贼」。
现在是逆贼,以后就可能不再是逆贼,而是正统。
离开检点府前,林启最后看了一眼沙盘。
郴州方向的黄色箭标正缓缓移向长沙;湘潭附近,代表罗大纲的蓝色水波纹标志已经亮起;益阳处,李秀成的红色探针悬而不发;而湖南各处方向,几面小小的表示团练的黑旗旁,多了几道向外延伸的虚线。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雷正在云层深处酝酿。
湘江的水流看似平缓,但水下暗涌的力道,只有撑船的人才知道。林启握了握腰间佩剑的剑柄,触手冰凉而坚实。
他的路,从来不是别人铺好的。现在,他必须在这汇聚而来的风雷中,为自己丶为跟随他的人丶也为这座刚刚喘过气来的城池,走出一条既能存活又能前进的路。
「备马,去西王行辕。」
他照例前往西王行辕,萧朝贵恢复得越来越好,已能在庭院中缓慢踱步。
见到林启,他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启的肩膀:「林兄弟,你这身子骨,怕是比受伤前的我还要结实得多!」
两人坐下,萧朝贵压低声音道,「刚接到郴州快马密报,天兄与清胞已决意率全军北上,前锋不日即发。大军一到,这长沙城里城外,可就热闹了。」
林启神色一肃:「西王哥哥,小弟该如何应对?」
萧朝贵收起笑容,虎目灼灼:「你是聪明人,哥哥也不绕弯子。你有大功,也有本事,但东王城府高深,规矩也不小。你练兵理民那一套,和咱老兄弟有些不同。清胞————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更容不得有人脱离掌控。好在,」
他顿了顿,「你救了我,西殿上下都挺你。哥哥我这张老脸,在两位哥哥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你只管把长沙经营好,把兵练强,把该准备的粮草船只备足,这就是最大的功劳,也是最好的自保之道。其他的,有哥哥在。」
这番话推心置腹,林启感激地拱手:「全仗哥哥回护。」
两次救命之恩,西王早已把他当自家小弟看待,直接以兄弟相称。
从西王行辕出来,林启抽空又去见了一趟左宗棠。
又是几天未见,左宗棠的气色一天比一天更好了,但心间的孤傲与审视依旧。
林启将一份抄录的丶关于清廷重新起用徐广缙为钦差大臣并严责赛尚阿的塘报递给他。
左宗棠快速浏览完毕,冷笑一声:「徐广缙?我看又是徒有虚名,畏葸不前之辈,接手的还是一盘散沙烂帐。之前的赛尚阿就是庸才误国。朝廷如此用人,湖南焉能不乱?」
他放下塘报,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启,「阁下给我看这个,是想说明清廷不足恃,还是想彰显你治下长沙之明治?」
林启坦然道:「先生明鉴。林某只是想请先生看清,谁在真正毁坏这湖湘之地,谁又在尽力保全一丝元气。」
「清廷高官只知互相倾轧丶保全顶戴;而先生眼前所见,是活生生的百姓得以安生,城墙得以修复,秩序得以重建。这或许不合某些大道,但确是无数黎民所盼的实事。天国大军不日将抵长沙,未来局势必更复杂,但势必更加富有生机活力。」
「林某有一言,先生可以继续冷眼旁观,看看在这滔天巨变中,哪一种力量,更能给这乱世带来一点实实在在的安定,我们拭目以待。」
左宗棠沉默良久,目光投向窗外略显生气的街市,最终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但那姿态,早已无最初与林启接触时的决绝。
林启起身离开了,他清楚,现在的左宗棠早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只能跟着他一条路走到底了。
最后,林启让张文去看江忠源,给他汇报他的情况,自己则在长沙城内四处观察,。
张文说起他一进门,就见到这位前楚勇统帅坐在院中,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却久久未翻一页。
林启吩咐他将李秀成军报中提及的丶其弟江忠睿在湘南收拢残部却处境艰难的消息,委婉告知。
江忠源身体微微一颤,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家族的责任,现实的困境,与脑海中固有的忠君观念激烈撕扯。
他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年轻人,感慨林启的手下没有庸人,想起自己那些被妥善安置的旧部,想起长沙城内外的景象,想起清廷的凉薄与猜忌,一种深沉的无力与迷茫席卷而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张文长长一揖,动作僵硬,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他内心的剧烈动摇。
而林启在城内视察完毕,行至南城墙修复工地。
父亲林佑德正指挥夯土汗水混着尘土。
见儿子来,他抹了把脸,咧嘴道:「放心,塌过的地方都加了三合土,比原来还结实!清妖再来,保管崩掉他满口牙!」
林启递上特意带来的新药膏,低声道:「爹,之前就说过娘还在信中挂念你。你得悠着点,土营千头万绪,还得靠你掌总。」
林佑德接过药瓶,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儿子臂甲:「我这点皮肉伤不算啥!倒是你,检点大人,可不一样了啊,我现在做梦都有种不真实感,真的是祖宗保佑啊!」
「郴州那边大军也要来了吧?战事又起,你...万事小心,先把长沙这摊子扎牢,手里有兵有粮有城,腰杆才硬!」他眼中既有着朴实汉子的老练又有老父亲的担忧。
林启心头一暖,重重点头:「爹放心,儿子省得。」
回到检点府时,天色已晚。
他独自站在沙盘前,点燃了油灯。
郴州方向,代表太平军主力的黄色旗簇开始移动,指向长沙。
湘江东岸向荣的旗帜不提;衡州这边,徐广缙的旗号虚悬,代表其行动迟缓;西面湘乡,一面写着「曾」字的小旗悄然竖起,林启猜测曾国藩已开始逐步在湘乡编练「湘勇」。
他的手指从长沙移到益阳,再划过洞庭湖,目光扫过湘江西岸的湘潭,那里插着代表石镇仑部的蓝色旗帜。
这支奇兵占据着水路要冲,不仅守护着大军侧翼和粮道,更是未来水师兵员和船只的重要来源地。
罗大纲将至,水营更是有望重建。
李秀成在西方打开了缝隙,太平军主力即将到来,有机遇但也绝对有随之而来的考验。
他必须在大军抵达前,让长沙的根基更牢,让手中的筹码更硬。
「传令,」他低声对侍立在旁的亲兵说道,「明日召集各师旅帅以上将领,以及西殿曾水源丶林凤祥丶李开芳将军,联席会议。议一下迎接天国主力筹备事宜,以及————向益阳方向进行战备侦查之深化部署。
长沙的夜晚此时显得寂静而寒冷。
但林启知道,这寂静很快将被打破。
从郴州过来的风雷在路上,他也有自己的计较,他的靖湘军,必须在下一次的风暴来临前,准备好自己的船与帆,水师就是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