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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老栓一家来了之后,光村的人口突破了二十。
二十个人,挤在地宫、新屋、柴房里,转个身都能撞到人。但没人嫌挤。刘大娘说,挤好,挤暖和。
王虎说,挤是挤,但柴房快塌了。
柴房是当初陈二狗住的,本来就是个临时棚子,住了这么多人,又搬又挪,墙都歪了。夜里风一吹,嘎吱嘎吱响,像要倒。
张铁去看了一圈,回来说:“得盖新屋了。”
林冲点点头:“盖。”
盖哪儿?
张铁在村里转了几圈,最后指着地宫东边那块空地:“这儿。向阳,背风,离水源近。”
刘大柱扛着锄头过来看,点点头:“好地方。”
王虎问:“盖几间?”
张铁算了算人口:“先盖三间。一间给郑老栓一家,一间给新来的那些孩子,一间留着。”
“留着干啥?”
张铁看着那条路:“还有人要来。”
王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盖屋的材料是现成的。木头山上有,石头河边有,茅草坡下有。张铁画图,刘大柱砍树,王虎运石头,陈二狗也来帮忙,一趟一趟扛木头。
二丫扛不动木头,就跟着秀儿和春妮去割茅草。茅草长得高,比人还高,割下来捆成捆,拖回村里。
石头被秀儿背在背上,也跟着去。他看着那些高高的茅草,看着娘和二丫在草里钻来钻去,眼睛睁得大大的。
盼弟被春妮抱着,也去了。她太小,看不懂,但风吹草动,她的眼睛跟着晃。
周二跟着二丫一起割草。她手快,一把一把割,割完就捆,捆完就拖。二丫看她那样,也学她,割得快了,割破了手。
血珠子冒出来,二丫愣了一下,没哭。
周二从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给她裹上。
“没事。”周二说,“我爹说,干活哪有不破手的。”
二丫点点头,继续割。
傍晚,茅草堆成一座小山。
王虎路过看见,笑了:“这草,够盖三间屋了。”
二丫蹲在草堆旁边,喘着气,满头汗,但嘴角弯着。
石头被秀儿抱着,看着她,也笑了。
盖屋的第三天,郑老栓也来帮忙。
他年纪大,干不动重活,就帮着和泥。黄泥加水,加碎草,搅匀了,递给砌墙的人。
他干得很慢,但一下一下,不停。
刘大娘坐在柴房门口,看着这些人,看着这工地。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郑老栓,你以前干啥的?”
郑老栓闷声说:“种地的。”
“种了一辈子?”
“种了一辈子。”
刘大娘点点头,没再问。
郑老栓和了一会儿泥,忽然停下,看着那些正在砌的墙。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这屋,比我家的好。”
刘大娘问:“你家的啥样?”
郑老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烧了。”
刘大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郑老栓抬起头,看着她。
刘大娘指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他们,都是你的家人。”
郑老栓看着那些人。
王虎扛着木头从面前走过,冲他点点头。张铁站在脚手架上,正往墙上抹泥。刘大柱抡着锤子敲木桩。陈二狗一趟一趟搬石头。二丫和周二在边上递茅草。
他看着这些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和泥。
但手不抖了。
第七天,新屋盖好了。
三间,并排,门都朝南。墙是石头砌的,顶是茅草铺的,梁是松木架的。虽然歪歪扭扭,但结实。
郑老栓站在中间那间屋里,转了一圈。
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墙是凉的,硬的,但摸上去踏实。
他忽然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那两个女人——他闺女——站在门口,也哭了。
那几个孩子——他捡来的——不知道大人在哭啥,但看着他们哭,也跟着哭。
刘大娘走过去,在郑老栓旁边蹲下。
“哭啥?”她说,“有屋了,该笑。”
郑老栓抬起头,满脸是泪,但嘴咧开了。
“对,”他说,“该笑。”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间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林冲,对着王虎,对着张铁,对着这些干活的人,鞠了一躬。
林冲走过去,扶起他。
“不兴这个。”他说。
郑老栓直起身,看着林冲。
“恩公,”他说,“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会种地。往后,地里的活,我包了。”
林冲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阿石做了顿好的。
好的意思,就是粥里多放了酸菜,多放了干蘑菇,还放了一把嫩豆苗。粥煮出来,又香又稠,一人两碗。
大家端着碗,蹲在各处,喝粥。
郑老栓端着碗,蹲在新屋门口,看着这些人。
他闺女蹲在他旁边,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孩子喝了粥,脸色红润了,眼睛亮亮的,正盯着二丫手里的狗尾巴草看。
二丫晃了晃草,孩子的眼睛跟着转。
二丫笑了,把草递给他。
孩子抓着草,往嘴里塞。
二丫赶紧抢回来:“不能吃!”
孩子瘪嘴要哭,二丫又从怀里掏出根小木棍——是她新削的,光溜溜的——塞给他。
孩子抓着木棍,不瘪嘴了。
二丫满意地点点头。
郑老栓看着这些,忽然笑了。
他闺女扭头看他:“爹,笑啥?”
郑老栓摇摇头,没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这地方,来对了。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花轻轻转着。
七片花瓣,淡青色的,每一片都在发光。
它发来一段话:
「今天新屋盖好了。」
「三间,给郑老栓一家,给那些孩子,还有一间留着。」
「郑老栓站在新屋里,哭了。」
「刘大娘说,有屋了,该笑。」
「他笑了。」
「那些孩子也笑了。」
「最小的那个,抓着二丫给的小木棍,不哭了。」
「父亲站在地宫门口,看着这些。」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条路,走对了。」
林冲看着那段话,没回复。
他端着碗,蹲在地宫门口,看着那些人。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
新屋的墙上,也镀了一层金。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黑风峪,也有这样的傍晚。
那时候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暖和。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这叫家。
他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很香。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新屋上,照在那些人身上。
光村的又一个夜晚,静静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