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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鹤没睡,拖了条破毡子裹在身上,靠在帐口。
他把短鞭压在腿边,鞭梢搭在膝上,眼睛半眯着,像只假寐的猫。
外头有巡夜的兵卒走过,脚步声闷闷的,从远到近,又走远。
沈婉凝翻了个身,听见谢怀忱呼吸匀长,已是睡着了。
她望着帐顶上那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皮子,意识慢慢往下沉。
…
翌日清早,沈婉凝先去二王子帐里换药。
二王子腿上恢复得比昨天又好了些,沈婉凝拆开绷带看时,见膝盖外侧只剩一圈淡红,骨痂处也平了。
她点了点头:“再换两轮,就彻底不用绷带了,二王子以后骑马短途无碍,但别急着跑长路。”
二王子从矮案后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个来回,又抬了抬左腿,笑道:“我觉得现在就能上马。”
沈婉凝把新药膏涂上,手下微一用力,二王子倒吸了口气。
她抬了抬下巴:“还早,这地方按着还疼,若二王子不听话,往后阴天下雨便知厉害。”
二王子低头看她,说:“沈大夫,你下手可真不轻。”
沈婉凝拿过新绷带慢慢缠:“对不听话的病家,我向来不轻。”二王子服软似地笑了笑,不再试腿。
两人正说话,谢怀忱进来了。
他先对二王子抱了抱拳,随后把昨晚商量的踩线计划拣重点说了。
二王子听完,没有马上点头,走到案边从一块皮垫下抽出张旧图,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看向谢怀忱:“沈大夫也要去?”
谢怀忱点头:“她只在北边老路外支个药摊。不进山。”
二王子摇头:“不行。大王子旧部里有几个人极鬼,尤其我那个文官出身的堂兄,叫都沁,他小时候身子弱,后来不知从哪儿学来一身阴私手段,沈大夫若坐在路边,他一眼就能瞧出来,你要踩山,我让乌力吉扮更合适,他本来就是北狄人,路也熟。”
沈婉凝站起身:“二王子,都沁若真像你说的那么鬼,乌力吉去也一样被瞧出来。乌力吉在二王子身边久了,大王子的人不会不认得他,反倒是我,他们没见过几面,又是在北边老路摆摊,比乌力吉更不显眼。”
二王子皱着眉,没说话。
谢怀忱见状,上前半步:“要不这么办,沈大夫不进山,只在老路外那户牧人帐篷里待着,那户人家的老阿妈是二王子的人,正好做遮掩,我们若在山里出了事,退出来时也有个接应,沈大夫不必抛头露面,只等我们的信。”
沈婉凝一愣,转头看谢怀忱。他这话是临时改的,显然是不想让她去路边。
沈婉凝没拆穿,只道:“那药摊不摆了,我进牧人帐篷等,你们的退路和伤处,总得有人管。”
二王子这才松口:“好,就按小兄弟说的办,那户老阿妈救过我,靠得住,我让乌力吉带十二个人,分成三路,你和阿鹤从西侧绕,乌力吉自己带一路从南边摸,剩下一路就守在北边老路外面的小坡上,你们进去后,不要贪,只探洞,不抓人,要抓,等天黑了,从山脚西边的废弃羊圈往前推,那里能藏人,也能撤。”
谢怀忱点头:“二王子安排得比我细,就照这个办。”
沈婉凝收拾好药箱,跟着谢怀忱出帐。
阿鹤已在外头把马匹看好了。沈婉凝见二王子没有跟出来,才低声道:“你刚才那番话倒是想得快。”
谢怀忱笑道:“不全是临时想的,那户老阿妈的帐篷,昨夜乌力吉跟我提过,让你待在那里,比路边稳妥。”
沈婉凝唇角微弯:“行,算你有理。”
…
北边老路外,孤零零立着一顶灰白旧帐,帐顶被风撕开又用皮绳重新缝过,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疤。
乌力吉先过去打了招呼,帐中老阿妈佝着腰出来,脸上冻得发红,头发白得跟雪一样。
她见了沈婉凝,先端详了片刻,又用干枯的手在沈婉凝手背上拍了拍,转身进帐端了碗热奶出来。
乌力吉在旁翻译了几句,老阿妈连连点头,把沈婉凝让进帐中。
谢怀忱在帐外环视一圈,对沈婉凝低声道:“你留在这里,若听到三声长哨,就跟着老阿妈从帐后的小沟往南退。不要等我们。”
沈婉凝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谢怀忱掌心,里面是几包止血粉和一根吹哨用的细竹管:“这哨你带着,比你的好用,那布包里的药粉你贴身放,若有人受伤,先撒在伤口上再退,别逞能。”
谢怀忱把布包收好,又把自己腰后那把周安送的短刀取下来,递给她:“你身边没有防身的不行,这刀轻,你会用。”
沈婉凝接过来,试了试刀柄,点头:“放心。”谢怀忱这才跟阿鹤、乌力吉分头走了。
沈婉凝站在帐门口,看三路人影很快被雪雾吞没。
老阿妈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沈婉凝回神,掀帘回帐。
帐里极窄,中间支着个小泥炉,炉上温着一壶黑糊糊的奶茶。
沈婉凝把药箱放在手边,坐在门边的破毡子上。老阿妈不说话,只安静地往炉里添干草。
沈婉凝从药箱里翻出一包治风湿的草叶,递给老阿妈,指了指她变形的指节。
老阿妈起初不要,沈婉凝便先在自己手背上比划,老阿妈这才笑了,收下草叶,又摸出个小皮袋,倒了几块硬奶块塞给沈婉凝。
两人语言半通不通,却也不觉得闷。
帐外风势渐大,像有无数细鞭抽着帐布,沈婉凝隔一会儿就竖耳听一阵。
那三声长哨始终没有响。时间像被冻住了,只有老阿妈拨炉灰的沙沙声。
…
谢怀忱和阿鹤从西侧绕进北边山脚。
这一带比西线河滩更荒,坡势陡,石头多,雪下是一层结实的冰碴,脚踩上去打滑。
阿鹤在前头探路,时不时蹲下来把乱石间的马蹄印拨出来看。
他轻身功夫极好,在碎石坡上走得像只山猫。
谢怀忱跟在他身后,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两人都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