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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宫中又出大事了
建安十八年4月,曹操回到了邺城。
他是因荀彧之死伤心而无心再战吗?非也!是一件关乎他曹操青史扬名、光宗耀祖的大事,在等待他。
丞相一职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毕竟还是食禄人臣,与三公同列。封侯拜爵,是天下文臣武将的共同向往,然而侯爵一多也就不值钱了。
袁绍是邺侯,刘表成武侯,刘备是宜城亭侯,孙权也袭了孙策的吳侯。就连诸侯的部将,也有不少人封了侯,就像吕布的温侯,关羽的汉寿亭侯等等。
“老夫岂能与他人同列?必须独出群峰之上,俯瞰巅下风景,方显我卓荦不群,功勋盖世!
“董昭真知我心,推以国公倡举,但明里暗里反对的人不在少数,在朝野具有极大影响力的荀彧,就是他们最显赫的代表。出于种种原因,老夫只能隐忍不发,如今荀彧死了,时机成熟了……”
曹操怀着复杂的情绪为荀彧举行了葬礼,在邺城的大小官员无不出席。一半慑于曹操的威权,一半出于对荀彧这个王者之师的敬重。
看着黑漆棺椁缓缓的放入墓穴之中,人人表情肃然,浮想联翩。
主薄司马懿偷偷的望了一眼前面肃立的曹操,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畏惧,就是没有一丝亲近之感。
这个跺跺脚就能震动天下的矮个子男人,虽然白发已经爬满头鬓,皱纹也深深刻在脸庞,但依然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荀彧啊,荀彧,你高明是高明的,可是不够聪明啊!”司马懿心里感叹:
“在欲望和野心面前,你的正统观念哪有生存的余地,大势所趋,无力回天呀!……”
司马懿看看周围站着的人,荀攸、陈群、郗虑、王朗、华歆、杜袭、辛畦、杜畿、赵俨等等一群文臣,一个个身居高位,翩翩出众,而已经过世的戏志才、郭嘉更是命世大才,加上自己和远在长安的钟繇,哪一个不是荀彧推荐擢拔的人?
而今斯人已死,功劳何在?伯乐亡去,群马犹存,正在各自扬鬃奋蹄,奔驰千里之途,谁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呢?谁又能跑得最远,登得最高呢?冥冥自有安排,万般不由人定……
司马懿不禁对身边的陈群感慨道:
“我等都算是饱读诗书之人,然而书中都是久远之事,我所亲自耳闻目见的,历数十年间所谓的贤才,没有一个人,能超过荀令君的呀!”
陈群默默的点点头。
荀彧虽已落土盖棺,但还未被后世认定。至少身后还是誉荣满满的,得到了曹操给的谥号“敬侯”,他的子孙也五世其昌,很多人在晋朝做了大官。这是后话。
5月里,在公卿大臣的压力下,孤立无援的汉献帝,派御史大夫郗虑持符节到邺城丞相府宣读册文,封曹操为魏公。
按照曹操的意图,东汉的14州撤销,恢复为古代的九州。即为冀、豫、袞、青、徐、扬、荆、梁、雍州。
最关键的是幽、冀合并。新的冀州幅员大为扩展,因为冀州牧正是曹操兼任。
有十个冀州的郡国,成为曹操的封地,分别是河东、河内、魏、赵、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和平原郡。
这就意味着曹操已经不用食君禄,而享受封地的赋税就富足超群,绰绰有余。
相应的荣誉就是皇帝赐予大臣的最高礼遇—一加九锡。
内容是:
1、最高贵的车马(大辂、戎辂各一乘,黑红色的公马八匹);
2、绣龙的衮服,王公的冠冕与红色的复底舄;
3、四十八人组成的诸侯乐舞队伍;
4、享有朱漆涂门的权利;
5、享有纳陛(台阶修于屋檐下,不外露);
6、拥有虎贲武士300人;
7、象征威权的鈇、钺(大斧)各一柄;
8、彤菰弓矢(红黑弓箭)各一副;
9、香酒玉勺。
令曹操最高兴的是,册文中罗列了自己的功勋,说其功“高于伊(尹)、周(公)”,那便是前无古人呀!
曹操兴奋之余不忘惺惺作态,三次上表谢绝。
于是30名高官大臣联名呈表劝进。
领衔的正是中军师陵树亭侯荀攸。这位比叔叔荀彧大六岁的荀家贵人,可是个聪明人,不但办事严慎,恪守秘密,而且为人低调,懂得自我防范。投桃报李,曹操对识相的荀攸也一直另眼看待。
晋位魏公后,曹操有了自己的公国和独立的诸部、六卿。
首屈一指的要职尚书令,就从荀彧转到了荀攸手上。
遗憾的是荀攸年寿不永,第2年(214年)就病故了,享年57岁。
而后裔之福禄远远不如荀彧,只有一个孙子封了亭候。真是天道循环,有得有失,安排不爽啊!
邺城正式成为魏国的首都,军国大事都在这里处理发布。
与之遥遥相对的许昌成了一座香火冷清的神庙,汉献帝就是一尊毫无神通的塑像,机械的摆在那里,提醒天下人现在还是“大汉朝廷。”
“爱卿,你也老了!……”
献帝爱怜的伸手拔去伏寿头上特别醒目的一根白发,感叹道:
“当年逃避李傕、郭氾之乱,朕还记得清清楚楚,乱兵杀死侍者,鲜血溅红了你的衣裳,那时你我还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呀!”
“20年过去了,妾也是快40的人了,哪天不是在提心吊胆中过日子,安能不老?……”
伏寿不无幽怨的嗔了汉献帝一眼,
“当然比不上曹家那几个青葱般鲜嫩的小妖精了!”
“嘿,你又说气话,曹操硬要把女儿送我做贵人,朕能拒绝吗?”
刘协无可奈何的一摊手:
“凭心而论,比起前朝历帝,朕绝非好色天子,后宫嫔妃是最少的了……”
“啍,这曹操也太霸道了,做了国公,做了权相,还非要做天子的国舅,而且一送就是三个!听说那个最小的年未及笄,还在家里养着呢?……陛下的宫闱不愁空寂了。”
献帝尴尬的一笑,正色说道:
“虎生之女倒并不一定凶残食人,不说那个待家的曹华,那两个大的曹宪、曹节,倒也知书达理,并不倚仗其父的威势咄咄逼人。
“尤其是曹节,和蔼端庄又不失正直,言谈之中颇有维护我皇家之意。朕怕她们是曹操安插的耳目,凡对敏感话题一概不予搭腔。
“不过我听说这个曹节是曹丕的亲妹妹,都是曹操的现在的正室卞夫人所生。这卞氏不但貌美,而且生性朴实有节操,大概女肖其母吧……”
“人家有个好爹,好日子在后头呢,说不定哪天就取代了我的王后之位!哪像我从小跟着陛下流离失所,吃苦受累,父亲去世快五年了,只有一个哥哥伏典,官小职卑,无可依靠……”
伏寿说着说着,伤心的流下眼泪:
“和陛下过的日子,还不如民间夫妇来得安稳啊!”
刘协举手用龙袍宽袖为她擦泪,
“爱卿不要难过,你是原配皇后,患难夫妻,谁也不能取代卿在朕心目中的位置。
“朕何尝不想做一次掌控天下,手握实权的真皇帝啊,哪怕是一天也好,朕死也瞑目了!可是……唉,谁叫朕是个苦命皇帝呢……”
献帝望了望窗外阴森空阒的宫殿,和远远垂首肃立的侍官,压低声音说:
“卿在任何时候也不要批评有关曹操的一切,以免隔墙有耳,招来杀身之祸……当年董贵妃就是前车之鉴呀!”
伏皇后打了个寒噤,怕冷似的缩起了脖子,很自然的伏在献帝的膝上。刘协拥着她的肩背,像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妇般相拥相抱,各自想着心事。
蓦然,伏后坐正身子惊惶的说:
“唉呀,妾想起一件事情,恐怕会遭祸呀……那年董承被诛,妾见董贵人被残害,心里又是害怕又是不平,虽然董承也是我的仇人,但董贵人一介女流无辜而死,我和她算得上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憎恨曹操的残暴,当时也是气愤填膺,写了一封私信给父亲,告诉他陛下为此事也很怨怒,请父亲施法解救女儿女婿的困境,父亲一直没有回答,不知此信现在还在吗?如果留着,确是祸害啊!”
献帝也吓了一跳,
“卿那时还是年轻冲动呀!那种授人以柄的信能随便写的吗?卿让国舅设法,他能有什么力量同曹操对抗?唉,上苍庇佑,但愿此信早已销毁,死无对证,万事皆休……”
该来的还是要来,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皇帝、皇后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214年初冬的一天,伏完的妻弟樊普前去拜望姐姐,见到伏完的书房,还像他生前一样整理得井井有条,就向姐姐借了一大堆书册回家看。
不料在一个竹简卷里发现了那份要命的密信。樊普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天人交战好一阵,终于贪生怕死的欲望占了上风,当天就密报了曹操。
曹操勃然大怒,却不愿违背初衷去亲自面见汉帝,即命令在许昌的御史大夫郗虑全权处理。
如同惊雷打在头上,献帝心惊肉跳的听完了郗虑传达曹操废除皇后的命令,可怜巴巴的说:
“皇后那时年幼无知,一时糊涂犯下过错,望郗卿请求魏公饶恕她吧!……”
“此是忤逆大罪,微臣不敢领命。”
郗虑字鸿豫,兖州山阳郡(今属山东)人,是天下第一大儒郑玄的学生。建安初年拜为侍中。他与少府孔融同为汉献帝的近臣,却互相攻击不睦,后来孔融下狱处死,也与郗虑参与构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郗家数代高官厚禄、富贵无比,郗虑的玄孙郗鉴后来在东晋官至太尉高官,招了个女婿就是鼎鼎大名的王羲之。
此时他心里同情皇后和皇帝,但既惧于曹操的威势,也存着一些投靠权贵的利欲性,所以心情矛盾。
“爱卿受业于大师,是名闻天下的儒学正宗,又是荀令所荐,就不能秉承君君臣臣之义,为朕主持公道吗?”
献帝见近旁并无旁人,又轻轻加上一句:
“魏公劝进表上并无爱卿的姓名,可见郗卿并非趋炎附势之人,今日之事还能为朕缓颊吗?”
郗虑苦笑道:
“此非微臣力所能及之事,望陛下恕罪啊……”
献帝发了犟脾气,坚持不肯颁布废后诏书。郗虑也不硬逼,代拟了一份,让天子过目,劝道:
“只让上交皇后的玺绶,退出中宫,没有行董贵人之事,已是万幸了,陛下您就退让一步吧,不要等到魏公追究,事情就不可收拾了啦!……”
献帝流着眼泪在诏书上用了帝玺。但依然试图拖延,不让伏皇后出宫。
曹操不耐烦了,怪郗虑办事拖沓,派尚书华歆为助手督促执行。
华歆自离开孙权北上,颇为曹操赏识,任为议郎参军事。这次曹操让他来做这件毁坏士人清誉的逼宫大事,一是对他的信任,二是要他死心塌地绝了首鼠两端之心。
一群士兵在正副使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闯进宫殿。伏后吓得簌簌发抖,让宦官紧关寝宫的大门,但还是急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蹿,最后躲进了一道暗壁夾墙里。
平时绝无资格踏进宫殿半步的士兵们,此时进入后宫,像打了鸡血样兴奋,在华歆的指挥下如狼似虎,到处搜寻伏后,吓得那些宫女花容失色,躲避不及。
寝宫被轻而易举的打开了,华歆带头闯进宫内,见无处可藏人,东张西望观察了一会,又对着墙壁四下叩敲谛听。
忽然察觉一处有空洞的回音,就命兵士砸开,随着一声尖叫,伏后被兵士们抓住衣带,像牵犯人般的牵了出来。
伏后拼命挣扎,弄得披头散发,一只鞋也挣脱了,有个士兵索性扯住伏后的长头发,伏后头皮剧痛,被迫顺着牵扯方向跌跌撞撞地出来。
宫里的人远远的看热闹,两个穿着淡雅的年轻嫔妃走过来,其中身材颀长的那个皱着眉头说:
“你们也太野蛮了!怎能这样对待当今皇后?”
华歆冷冷的看她一眼,正想呵斥,一个校尉曾担任过内廷宿卫,认出这是魏公的女儿曹节,忙附耳告诉华歆。
华歆脸色转霁,行礼答道:
“臣奉魏公命行事,请娘娘不要干涉。”
“刑不上大夫,何况是堂堂国母?你们仗势欺人,反坏了我父亲的名声!”
曹节柳眉竖起,杏眼圆睁,脸上冷得像能刮下霜来。
“是,是!……”
华歆手一挥,命令两个士兵左右扶着伏后的双臂,急急走出内殿。
郗虑陪着献帝坐在外殿,伏后赤着一只脚,哭哭啼啼的走到献帝面前,拉住皇帝的一只手,凄惨的喊了一声:
“陛下!您就不能救妾一命吗?……”
献帝泪如雨下,可怜地挤出一句话:
“朕,朕也不知自己的性命何时结束呢……”
转过头求援似的望着郗虑:
”郗卿郗卿,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啊!……”
郗虑受不了那伤心欲绝的目光,别转头不语。
突然一个人从献帝背后跳出来,一拳捶向华歆,口中大骂:
“你们这些欺君罔上的贼子,就不怕报应吗?!……”
华歆猝不及防,踉跄几步险些栽倒,两个士兵举矛刺去,那人痛苦的捂住伤口,嘴里喃喃骂着,不支倒地。
献帝和伏后同声疾呼:
“顺子……!”
血泊里倒着的,当年的小太监顺子睁开眼睛,断断续续的说:
“主辱臣死……奴才不能再侍奉陛下和皇后了……”
又是一矛刺进他的肚腹,鲜血四溅,顺子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献帝眼睁睁的看着伏后被拖走,看着顺子咽了气,如木雕泥塑般的呆立在殿中。
一个相依为命20多年的皇后,一个服侍自己二十来年的忠仆,相继离去;一个陪伴自己度过了无数个寂寞痛苦的长夜,一个是少年玩伴常随到终老。
尤其见到顺子就会引发起对张、潘两个可人的深切缅怀,使自己常常有沉入了甜蜜回忆的享受,可以说是自己40岁的生命里最亲近的人。
现在一个惨死,一个被关押犯罪后妃的暴室,也很快就会死在这恐怖的特殊冷宫里。
“老天啊,你怎么不睁开眼看看这人间的惨剧?你为何不降下霹雳,惩罚那些恶人啊?!……”
刘协伸出双臂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歇斯底里的喊叫,一阵嗡嗡的回响可怕地传了回来。
旷日持久的逆来顺受,使献帝几乎到了麻木不仁的地步,但今天的一幕给他的刺激太大了,他的胸中升腾的怒火越来越炙热,不可遏制地压倒了理性,烧沸了冷静。
“朕受够了!受够了!……”
献帝狂怒的大叫。
不知什么时候,曹节、曹宪两姐妹走到了献帝跟前,怯生生的叫了一声:
“陛下!……”
“不要叫我陛下!天下没有这样的皇帝!……”献帝痛苦的摇着头,发疯似的捶打自己的胸膛,
“朕是奴才!是窝囊废!是任人宰割的一块肉,是没有血性的孱头……”
曹宪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口中喃喃的说:
“陛下保重龙体!”
曹节抱住献帝摇摇欲倒的身体,眼里噙着泪,柔声劝道:
“陛下忍忍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从此以后,妾会拼上性命维护陛下……曹,魏公总不会对自己女儿下毒手吧?”
“你?……”
“曹”字和“魏公的字眼,似乎有神奇的魔力,献帝渐渐冷静下来。
“自己这样大吵大闹做给谁看呢?有什么用呢?……该来的总归要来,日子还是要过,忍气吞声半辈子,一旦丧失理性,不是以前的苦都白吃了吗?那还不如早些发作,死得轰轰烈烈……
“朕要保住汉室,保住这刘姓江山,哪怕是名义上的也好……”
献帝突然觉得自己很悲壮,又很感动。
悲壮的是自己作为一个皇帝,曲尽委屈地承受着无穷的苦难,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感动的是自己今生遇到最大的迫害狂曹操,他的女儿竟然和自己是一条心,有她们姐妹的帮助,或许可以延长汉祚?……
献帝一把拉起曹宪,将她和曹节一起拥在怀里,哽咽看说:
“爱卿,难为你们了……”
三人抱成一团,一人痛哭,两女陪哭,在哭声与泪水中,彼此的心贴近了。
伏后从此无缘再见到汉献帝,在冷宫里很快忧病而死。
她生的两个皇子被灌下毒酒鸩死,弟弟伏典和宗族一百多人被杀,只有其母,因为是汉桓帝的女儿延安公主,免了一死,流放到了涿郡,老死在其地。
在曹操忙于朝廷内事的一年多里,外面又发生了重大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