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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四次北伐
1 一对死敌上场了
汉中的二月，远不是温暖舒适的时节，冬寒依依不舍，春天姗姗来迟。
大山刚从冬眠中醒来，蜡黄着脸没有精神。河流还在化冰，无力淙淙地歌唱。只有不知名的野草，勇敢地从石缝、泥土里探出头来，显示着生命的顽强，勃勃的生机。
就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日子里，汉中到祁山的一条条小路上，奏响了紧张而令人振奋的行军曲。呼啦啦在风中翻转的战旗，嘶鸣踢踏的战马，叮当碰响的兵器，参差不齐的脚步，此起彼落的号角，打破了天地的静寂，构成了一幅壮观的军旅图像。
这是公元231年，蜀汉建兴9年的初春，壮心不衰的诸葛亮又开始他的第四次北伐中原。
去年年底的阳谿大捷使将士的斗志和信心空前高涨，连保守的朝臣也不再唱“魏不可伐”的反调。
特别积极和兴奋的，当然是魏延。他现在已经被提升为前军师、征西大将军，进封南郑侯，并获假节的殊荣，成为武将中名副其实的首屈一指者。
紧挨其后的是吳懿，他受封高阳侯，袭升了妹夫皇帝曾任过的左将军一职。
魏延兴致勃勃的再次提议：
“乘魏军气馁，丞相明线主攻，某率军暗袭子午谷。我军惯走山路，将士应该都不在话下，我想此番定能成功！”
“不，宁绕十步远，不走一步险……”
诸葛亮仍然摇头反对，他不想多费口舌做解释，对魏延的一味热衷所谓的“子午谷奇计”有些反感。面对众将道：
“经过三年的拉锯战，我总结了一些经验：第一，还是要主动进攻，避免在汉中内线作战，要以攻为守，等到我军转入防御战，那就到了被动的危险边缘了。
“第二，夺取陇右，切断其和关中的联系，这是不变的方针。唯有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因此，这次我还是决定走祁山一路，得手便可西图凉州，东进关中。与第一次北伐不同的是，现在有了三个有利条件：
“首先可以把武都、阴平作为我军的前进基地。这样从汉中到祁山就减少了一半的路程。其次考虑到以往战役，军粮供应往往成为拖累北伐的重大问题，我已经研制出了新一代的运输工具—一木牛。这个待会诸位可以去看看它的性能如何？
“另外一个就是我拥有了北方盟军，鲜卑酋帅轲比能相约在北地郡（今宁夏青铜峡南）石城率兵响应，这就避免了我军孤军深入……”
诸葛亮看了看左手边捏着胡须，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军帐顶的李严，温和的笑了笑：
“为郑重其事，我请李正方也到了汉中。目前两个辅政大臣都参与北伐，还有魏文长、吳懿、费袆等一大批军政首领全在前线，可谓全力以赴！”
“正方，我想留你在汉中主持丞相府事务，全力委托你督办粮草及军需供应。此任非轻，万勿推辞。”
李严恭敬的作揖，慷慨的答道：
“丞相放心，我一定不负厚望！曹魏篡汉，天怒人怨，必将被上苍唾弃。中原必定，北伐必成，曹魏必平！为表吾之决心，从今日起，我改名为李平。请诸位勿再以李严呼之。”
众将听了，有人表示赞许，有人不置可否。
诸葛亮缓缓点头，抱以鼓励的眼神，但心情十分复杂，有些半信半疑。一幕幕往事似阳光下的阴影，挥之不去：
狂妄要求，从益州分5郡出去做巴州刺史；居心叵测怂恿自己受九锡称王；百般推脱不肯支援前线等等……这种种言行，绝非一个忠贞良诚的正人君子所为。
更为出格的是，去年北伐时，因汉中兵力不足，要抽调江州2万兵马，李严，不，李平竟以为诸葛亮要借机削弱其实力，迟迟不肯，回信说：
“日前司马仲达派人前来征召在下，已设官署以待……”
“这是什么混账话？……”诸葛亮当时很生气：你的部队是要挟朝廷的资本吗？难道我诸葛亮压你一头，你宁可为敌方所用吗？……
诸葛亮怒火中烧，真想与他翻脸，又想或许是司马懿的离间计，不能上当……为了国家大业还是息事宁人，表奏李平的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李平则升为车骑将军。
李平见江州仍在自己掌控之中，这才施施然领兵到了汉中。
诸葛亮一句责怪的话也没说，两人心照不宣。诸葛亮又给李平一个中护军的要职以安其心。
“今天他忽发壮言，慷慨激昂，与他先前的所为判若两人……但愿他心口如一，则我国家幸事。否则的话不知要生多少风波事端……”
诸葛亮的心思正在无限的延伸，魏延带着浓重益阳（今河南桐柏）口音的大嗓门把他拉回了军事会议上。
“丞相不肯让人另走一路，那就让俺率军去祁山吧！先锋、主帅全由俺一个人担当。丞相你就坐镇武都，居中统筹好了！”
话音刚落，杨仪就冷冷的白他一眼：
“魏大将军好大的口气，你要把丞相当庙里的佛像供起来呀？须知得意不宜再往，谁能保证此去再能侥幸获胜……”
“侥幸？”魏延瞪起眼睛：
“奶奶的，老子俺哪一次不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你以为像你一样，只要坐在军帐里摇舌鼓吹，敌人就败逃了？”
费祎急忙摆手制止两人：
“嗨，大家都是食君之祿，为君效力，助丞相一臂之力，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须知堡垒坚固全靠机构牢靠，团体强大，在于内部团结，两位乃文武重臣，应当做个表率呀！”
“唉，这两人势成水火，看来不死不休了！……”诸葛亮心里叹了口气，既对魏延的粗鲁高傲不满，也对杨仪的气量偏狭啧有微词。
魏延因功升官后，杨仪很不舒服，常口出怨言，冷嘲热讽。
诸葛亮想想这两人自己都要倚为重用，不可偏僻，就将两个参军蒋琬和杨仪都提升为丞相长史，蒋琬接替前不久病逝的张裔，留守成都丞相府。杨仪继续留汉中军营，并加授绥军将军。
诸葛亮常为魏延和杨仪的关系恶劣伤脑筋，也曾想过将杨仪和蒋琬对调，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因为蒋琬正直豁达，光明磊落，处理政事很得人心，但论到机智敏锐，出谋划策，办事利索，还算杨仪是把好手，适宜在战时留在军中。
没想到升了他的官，与魏延之间只搞了个平衡，却仍没有求到平静和平安。
诸葛亮皱了皱眉，拿起那把道具般的鹅毛扇轻轻摇着，仿佛要搧去不愉快的气氛。
“魏将军勇担大任，殊堪嘉奖。不过我想伐魏是件长久的事业，不能让你独乏其劳，应当多培养提携年轻人，使我大汉的人才之链紧接不断，统兵将才后继有人。
“因此，这次我想派姜维做先锋，借以锻炼其临战能力。至于我本人，既来到汉中，就不是贪图安逸，坐享其成的，自当轻率大军与将士患难与共。”
众将皆拱手称是。魏延也无话可说。
计议已定，经过一番紧张的准备，8万北伐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行军途中，众将跟着诸葛亮观看了木牛的操作。只见它长约5尺（120厘米左右）宽两尺（合今46厘米余），下有4轮为足，上安木刻的牛头，中间有机械装置连接，士兵推动时，木牛便轻捷前行。
诸葛亮介绍道：
“此牛可载一人一年的口粮18石（1800公斤）。按日食5升计算，建兴5年第1次伐魏时，10万大军，负粮之民伕就达8万之众，且只有10天之粮。此次8万将士，只配了3万名夫役，便备足了1月之粮。它在山地可适应单行，在平地更可以群行。多头连接起来成一长列，只需几人推行，几人扶持，便可以进退自如。”
王平上前试着推行，啧啧称赞道：
“此物步履平稳，轻松便捷，让民夫推着省力，真是极大方便了运输啊！”
杨仪赞不绝口：
“丞相奇思妙想，真是人所难及！种种发明，足可追迈春秋公孙般啊。”
几千头木牛夹在真人真马中，毫无迟滞的行进在迤逦不绝的山道上，构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不断有好奇的士兵围着观看木牛，还有不少人兴致勃勃地上前试着推行。由于改变了以往肩扛背驮粮食的状况，行军速度大为提高了。
大军将至祁山，先锋护军征南将军当阳亭侯姜维，带着几分惭色前来拜见诸葛亮：
“末将无能，前日输了一阵……魏军守将贾嗣出关迎战，被我一阵杀退，我一时大意追赶下去，想趁机夺关，不料另一守将魏平半道杀出，因山路崎岖，我军将士不能相互援救，被优势魏军杀败。末将力敌两将，虽不至落下风，但众寡悬殊，只能杀出重围退下山来。撤到离关十里的坡下扎营……损失了数百士兵，折了我军锐气，请丞相治罪。”
诸葛亮看着姜维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末及擦去灰垢的脸庞，不忍责备他。
“打探了敌方的虚实也不为无益之举……为将之道，尤其是独立领军，需时时保持冷静，切勿恃强或贪功冒进呀。伯约当牢记。”
“谢丞相教诲！”
“伯约慢走……”诸葛亮见姜维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从随身行李中找出一柄宝剑。
“这是先帝赐给8位大臣的宝剑之一，名叫思洛，乃是子龙将军所佩。他临终前嘱托我将此剑转赠于你，认为只有你配得起它。'思洛'，'思洛'，乃是先帝希望恢复汉室，回到洛阳，寄托了深切的期冀啊！希望它在伯约手里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姜维颤动着双手接过宝剑，轻轻抽出半截，只见寒光闪闪，冷锋凛然。他的双眼闪动着泪花，激动地说道：
“维敢不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以报先帝之遗愿，以报丞相之知遇，以报子龙将军之厚望！……”
姜维和众将保护着诸葛亮来到西山脚下，观察敌情。
城堡不是起于平地，而是依山而筑，两个高大的城堡夾山而峙，扼守住进山道路。堡墙皆用山石垒成，虽不平整而非常坚固。
诸葛亮脸露忧色，
“此城险峻不下于陈仓，守军又多，即使守将能力不如郝昭，也很难攻打呀！……三年前我军顺利拿下了祁山堡，我考虑到以后可以为我所用，没将它摧毁，没想到魏军学乖了，加强了重视，还筑了双堡，添了兵。”
姜维、王平双双请战：
“请丞相下令，我两人分攻一堡，丞相再派一军居中扰敌，不信打不下来。”
诸葛亮挥挥扇子，摇头反对。
“山势险峻陡峭，我军仰攻必定伤亡很大，得之亦非我所愿。我记得上次来时，曾在北麓九个小丘上扎过兵寨，从那里想想办法吧。”
遂下令布下大营，呈半圆状，围住祁山堡，又派出一部分兵力进驻北山九寨，试探着进攻了几次，魏军守卫很严，一时难以得手。
诸葛亮命令围而不攻。魏延忍不住提出疑问：
“攻又不攻，退又不退，在此徒耗粮食，丞相这是何意？我军拖延时间越长，魏军援兵越可能赶来，到时候不是更难对付了吗？”
诸葛亮笑而不答。
姜维恍然大悟道：
“难道丞相是想围城打援？”
“然也。军情有报，魏国大司马曹真病重。这件事与我有利无利，还很难说，如果接替他的统帅弱于他就是好事，强于他就是坏事。
“不过我数来数去，曹叡十有八九要派司马懿统军，这人是个劲敌，我必须做最坏打算。如果趁其援军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先歼其有生力量，再夺祁山就于我大大有利了。”
魏延脸露不屑，口气有些不恭：
“丞相是否对司马懿格外忌讳？每回说起他，总长他志气，灭己威风。听说司马懿年过五旬，长期任文职，真正领兵也是这几年的事，也没打过几次大仗，我就不信，这个糟老头子有何等奇特才能？待他来时，丞相一定要让我去和他对对阵！”
“文长切不可小觑此人！”
诸葛亮一脸严肃：
“司马懿历经曹操、曹丕、曹叡三朝，不露水不显山，官职却悄然上升。不是出众之人，又怎能成为托孤大臣？
“你想，曹操雄猜之主，曹丕奸狠之君，曹叡也不乏英明，司马懿屹立三朝不倒，越来越受重用，岂是无能之辈？我看他是个幕中的智囊，朝里的能臣，军中的雄帅，老谋深算，绵里藏针，堪称危险的敌人。我估计他必将是我大汉最难对付、最主要的对手！
“你说他没打几仗？仅仅从击败诸葛瑾、擒斩孟达这漂亮的两仗，就知他绝非庸碌之辈啊！各位将来与他对阵都要格外小心。”
听了诸葛亮的告诫，众将都点头称是。魏延撇撇嘴不再吭声，心里却一百个不服气。
正在蜀军将帅议论司马懿的时候，这个新任的魏军统帅率军急进在西援祁山的路上。他不坐相对舒适的马车，坚持与众将一起骑马颠簸，以示他绝非文弱书生，而是既有御敌胆魄又有强大体魄的军事统帅。
战马急驰中，他的花白胡须被风吹起，弄得颔下一阵奇痒，司马懿不敢伸手去挠，两手死死的抓着缰绳，生怕一个失手跌落马下，那就不但大大出丑，且有性命之忧。
他的脑子里走马灯般的显现最近一段时期的种种场景。
装模作样配合曹真南征；心安理得的回到宛城待命；跟随皇帝一起去探望病危的曹真，脸露忧伤，心中狂喜的做派；
曹叡殷殷的嘱托：西方军情严重，除了卿无人可以胜任……自己诚惶诚恐严肃领命的表现；数日内调兵遣将，雷厉风行迅速出军的行动……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又感觉这梦似乎已经酝酿了多年，一切都那样的熟悉，那样顺理成章。
司马懿清楚的记得，那日最后一次去看望曹真时的情景。
曹真从病榻上挣扎着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着案子上的大都督印：
“我死之后，仲达你务必要挑起魏军统帅的重担……”
司马懿假作吃惊：
“我乃外姓，怎可担此重任？”
“对蜀军情紧张，诸葛亮咄咄逼人，我朝只有你堪当此任，仲达就不要推辞了……”
司马懿再三谦让，曹真急了，一阵气喘，痉挛的手一把抓住司马懿衣袖：
“仲达！为国家着想，你千万要承担下来，否则我会死不瞑目的！……”
司马懿这才吞吞吐吐、惶恐的回答：
“其实……皇帝亦有此意，只是我才薄能鲜，恐有负陛下，和，大司马您的重托啊……”
曹真宽慰的放了手，长长的吐了口气，疲惫的闭眼喘气。
司马懿悄悄的退了出来。
四大军事巨头中，夏侯尚、曹休相继殒命，曹真也行将就木，硕果仅存，掌国家之兵权者，舍我其谁？……
以前都督荆、豫两州军事，是侧重对付东吴的，只是次要的军区。现在都督雍、凉两州军事，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大不一样。
首先是雍凉军区部队最多，兵力最强，其次是主持对蜀作战，对付的是最主要、最猖獗的敌人诸葛亮。雍凉军区位置最重要，长官级别最高级，是国家军事命脉所在。
司马懿一到任，立即调动西部所有管辖下的军队，作出相当部署。
首先命后将军费曜与征蜀护军戴凌率精兵4000，急赴上邽，增援雍州刺史郭淮。目的有两个：一是建立祁山东线屏障，防堵蜀军由此进犯关中；二是保卫上邽产粮区。
另一道命令给雁门太守牵招，要他固守雄关，挡住鲜卑轲比能不使其南下与蜀军会合。其余的部队则由司马懿本人统帅，全部西援祁山。
5万余大军，以急行军速度日行夜宿，向祁山进发。
令司马懿万万想不到的是：当他驻屯隃糜县（今陕西千阳）作短暂停留时，在离他数百里的南面，一支庞大的蜀军与他背道而驰，擦肩而过。
司马懿被新官上任、求功心切的激情烧昏了，脑子里只有急救祁山的念头，竟疏忽到没有察觉到蜀军诡秘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