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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复仇征吴
登基刚两个月，皇帝的宝座还没有捂热，刘备就向群臣公布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朕决计东征伐吴！此为立国后第一桩大事……”
一石激起千重浪，朝堂上顿时沸腾了，群臣们议论纷纷，宽畅的主殿里充斥着嗡嗡的人声。
刘备两手虚按，示意众人噤声，轻咳一下，冷峻的眼神扫过群臣：
“云长之仇必报，荆州之地必夺！孙权做下这等绝情背盟的恶举，绝不能轻饶！……众卿各自准备，大军将于一个月内出发。”
与方才截然不同，朝堂上鸦雀无声，众臣面面相觑，沉默不语。皇上并不是在和臣下商议，他是直接在下命令啊！
君命不可违，君权大如天，如今已非汉中王之时了，违旨抗命是死罪，犯颜直谏也是要冒批龙鳞之险的呀！
再说朝中还有丞相在，或许皇帝已经与诸葛丞相统一了口径，达成了协议才宣布的，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又把视线转向肃立班首的诸葛亮。
孔明很为难。
占荆州、取益州是自己在“隆中对”里的战略构想，如今皇上要夺回荆州，宏观上说是正确的，但错在不得其时。
蜀国弱小，要同时面对两个强敌，显然是不自量力。然而皇帝的心情可以理解，强烈的复仇怒火燃烧在他的心中，已非一朝一日。一年多来，他一直以过人的毅力默默忍受着，再这样憋着必将烧毁他的血肉之躯！……
诸葛亮远远望着刘备日渐苍老的面容，在心里叹了口气：
“皇上自忖来日无多，必欲争朝夕，做大事。尽管他平日善纳忠言，一旦定了主意，是十头牛也拉不转的了……”
“臣有微言要奏！”
一个坚毅洪亮的声音，划破了殿上难堪的寂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跨出朝班的赵云身上，心中都有些诧异：
“赵子龙平日沉默寡言，敏于行而纳于言，十分的低调，今天怎么在大庭广众开头炮了？……”
“世人皆知，国贼是曹氏父子，不是孙权。臣以为，目前可趁曹操已亡，曹丕威望不足以统御天下之际，出兵夺取关中，控制黄、渭两河之上游，讨伐曹魏。关东义士必将簟食壶浆，以迎王师……”
赵云说话间，一直两手执着笏板，微微弓着腰，十分恭敬的样子，但他的语气坚定，充满了理智与自信。
“只要先灭了魏，吳自然会降服。倘如本末颠倒，一旦与吴开战，就将深陷其中，仇恨也越来越深，难以化解了！”
刘备的心已经像一口烧开的油锅，一勺水浇上去，只会爆起可怕的响声，而不能浇灭高温。
他没想到会是兄弟般的赵子龙首先唱反调！他想发火，看着赵子龙的英挺而正气凛然的脸庞，又强捺了下去，耐着性子答道：
“灭魏是终极目标，朕自然不会忘掉。然曹魏强大，非一朝一夕可以打倒，当徐图之。
“孙权背盟弃义，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恶狗贼夺了荆州，又抬出刘璋做空头州牧，宣称不承认朕是荆州牧与益州牧。怕朕报复，又干脆向曹操称臣，你们觉得：这汉吴联盟还能维持下去吗？……非朕不仁，而是孙权不义呀！”
刘备感觉嗓子冒烟，但是朝堂之上又不可能备有水壶，强忍着又说下去：
“倘若朕出兵伐曹魏，他又在后面捣鬼，该当如何？吾国只有益州与汉中两地，版图狹窄，不符大汉之实。朕伐吳，一是为云长报仇，二来也是为夺取荆州，扩大基业，积聚灭魏的力量呀！子龙何以不知朕的苦心呢？”
赵云还要再说，刘备摆了摆手：
“朕意已决，卿退下吧！”
诸葛亮见赵云怏怏而退，群臣默然，朝堂上又出现尴尬的冷场，自己是众人瞩目的对象，明知不可为，也要硬着头皮再做一次努力。他跨前一步，面对刘备，微微躬身，不急不慢的稳声说道：
“联孙抗曹，是吾朝基本国策。以往实践证明，奉之则胜，违之则败。
“孙权固然可恨，然关云长许多做法也欠妥，骄矜太过。拒婚骂人，摒人于千里之外；又抢夺其钱粮，致使孙权忍无可忍，在背后下了毒手。云长一直以来是与‘联孙抗曹’之策背道而驰呀！由于他的重大失误才不但自己身死军灭，还连带着失去荆州这个战略要地，造成现在的被动局面。
“孙权之仇当然要报，但不是现在，荆州也要夺取，但不必急在一时，采取强攻直接的冒进手段。当思个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要等到猴年马月？！……”
刘备猝然发作了，怒冲冲的将心里的愤懑和积郁都喷泻出来：
“等有了万全之策，孙权坐稳了荆州，云长也墓木拱矣！……”
激愤之下，刘备泪水滂沱，言辞如刀：
“可叹云长率一旅孤军，冒酷暑，顶严寒，风里来雨里去，拼搏于刀枪阵中，出没在箭雨之下，既要攻伐曹操，又要对付孙权，在如此恶劣环境下，倘且擒帅斩将、威震华夏，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气概！……
“而我们满朝文武呢？安居乐业，坐享太平日子，将益州当作了无忧无虑的大后方，热衷于劝进称王，贪恋禄位！
“云长在荆州大战半年多，就没有一个人提醒朕，没有一个人看到了潜在危险！
“可以说荆州之失，云长之亡，吾等每个人都有责任：朕错在糊涂颟顸，你们错在大意失察！时至今日，吾等还有何颜面在此谴责云长的不是？……”
见到包括诸葛亮在内的群臣，都愧疚的低头不语，刘备似乎出了口气，也意识到言辞有些尖锐，伤了众人的自尊心，略作间歇，他平稳了语气，诚恳的说道：
“朕心里难受，今日有些失态。众卿都是国家有功之臣，朕心中甚是感激，愿与各位富贵同享，甘苦同当。只是如今远不是安逸享乐之时，必须锐意进取，方能壮我国威……”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札晃了晃，
“这是年初张益德从阆中发来的，通篇悲愤交加，复仇之情溢于言表，可谓字字血，句句泪，甚至说：'旁人不了解俺君臣三人以鲜血凝成的情谊，主公也忘了不成？主公若不肯发兵，俺拼了这条老命，单独去为云长报仇！'……
“朕怎么办？左右为难啊，只有隐忍。心里的苦楚，唯有自己知道，能向你们哭诉吗？”
说着说着，刘备丰富的泪腺又开闸了，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站在一旁的内侍慌忙呈上布巾，刘备擦了一把又缩了下去。
“固然，云长从狂胜一下滑落剧败，令吾等君臣来不及反应，然而良机一失，再要抓住就千难万难了。此乃时也、命也！……
“朕信天命也要尽人事。卿等想想，目前有两个有利因素，预示着伐吳可行：一是吕蒙死了，就像当初周瑜死时一样，孙权少了赖以依靠的统兵之帅。当然，可恨朕也少了个重点复仇的对象吕蒙！
“另一个消息是，曹丕知在荆州难与东吴抗衡，已令曹仁、徐晃放弃襄阳和樊城。撤退前将两城放火焚烧。这样一来，虽说孙权占了整个荆州，也与曹魏结了怨隙。如果我军伐吴，曹丕多半会抱着坐山观虎斗的态度，不会参与对蜀汉的夾击。因此朕认为，现在出兵还是相当有利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臣还有什么可说的？皇帝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他跟前最亲近的文武两大臣都碰了壁，其他人自忖再说也无济于事，于是纷纷称道：
“臣遵旨……”
赵云又出班奏道：
“臣虽有异议，既然陛下已有通盘考虑，微臣敢不从命？赵云愿随陛下出征，或为前部先锋，或为御驾护卫，便甘冒锋镝，死而无憾，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子龙！……”
看着这个30余年赤胆忠心跟随自己的英勇将军，刘备的眼睛又湿润了。赵云的身躯还是那样挺拔伟岸，然而端正的脸上已经多处爬上了皱纹，唇上颔下的胡须也黑白掺杂了。
“益州必须有大将守卫，子龙留在此地，朕最放心，这次东征卿就不要去了。”
“陛下！……”
见赵云急急的还想央求，刘备挥挥手道：
“就这样吧。你与孔明一文一武留守益州。此地乃国之根本，不可动摇，卿两人的责任，重过伐吳呀！”
刘备心里有着一点思念，还未告诉过任何人，那是一日偶尔兴起的。
阿斗10岁生日那天，刘备请了几位亲近大臣置家宴请客。阿斗一见赵云就高兴的扑上去，抱住赵云的双膝，
“子龙叔叔，子龙叔叔，飞一个！”
赵云笑呵呵的抱起阿斗，一手托胸，一手托脚，举在半空，阿斗张开两手作鸟翼状闪动，开心的大叫：
“哦，飞啰！飞啰！”
众人看着这欢快的场面都笑成一片，张飞笑着抱怨：
“这小子见了子龙这般亲切，见了俺和云长却规规矩矩，从不肯多说几句。俺老张难道会吃人吗？啊？……”
刘备笑嘻嘻的看着阿斗与赵云嘻闹，忽地又想起赵云长坂坡怀抱阿斗单骑冲出重围，和在长江上箭射船帆截回阿斗的往事，暗叹：
“这孩子与子龙真是有缘！”
陡地起了个念头：
“我要为阿斗留几个人才……”
自那日起，刘备就将这个秘密暗存于心。不肯再让赵云轻蹈战场危地。
诸葛亮见伐吴已成定局，不再多言。
他心里也有些惭愧：军中朝中，都以为孔明算无遗策，万事了然于心，谁知道在关羽败亡一事上，也和众人一样大跌眼睛，没有先见之明。
一开始关羽势如破竹，占尽优势，自已没想到派援兵去扩大胜利果实，等到关羽遽败，又来不及援救……事已至此，还有何言可辩？料想，在君臣的心里，我诸葛亮的智谋能力是下降了不少，不过尔尔……
诸葛亮抱着矛盾的心理，明知不当为而为之，积极配合刘备忙碌了一阵，将征东大小事宜都安排妥帖。
刘备对此表示满意，褒赞道：
“有孔明在，百事皆不用朕操心。卿真是朕之管家，国之栋梁，比萧何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诸葛亮嘴上逊谢“不敢当”，心里却哭笑不得，“有您乾柄独断，我当然只好做管家了……实际上我的影响力还及不上法正呀！”
他很明白，对东征的意见，满朝文武的出发点都是与自身利益紧密相关的：
一种是荆州的客派人士，都希望收复荆州，重回故土。另一种是益州的土派人士，只求休养生息，安稳过日子。
费诗之后，前几日又有广汉才子、从事祭酒秦宓出头直言，陈述天时不佑，伐吳必将失利。皇帝大怒，将他囚入囹圄。经群臣求情才放出来，削职为民。
唯有以赵云为代表的一派，非荆非益人士，才出于公心，认为荆、扬两州一体，孙权必然千方百计力夺；而益、凉两州相连，曹魏在西北军事力量薄弱，蜀汉北取凉州、关中，是很有几分胜算的。
其实这也是庞统和法正两人的主张，他们从不承认荆州的重要性。然而这两人都过世了。
说来说去，皇帝至高无上，臣下一千个一万个正当理由，也抵不过他一个人的决定。整个国家机器只好迅速运转起来，执行明显错误的东征命令，而放弃了相对正确的北伐计划。
君臣两人商议着随征人员的名单，大军开拔的种种事宜。诸葛亮鼓着勇气，开口道：
“陛下年事已高，不宜劳动远征，可否由微臣替代，挂帅一行？……”
“军伍之事，朕自以为不逊孔明，治国之能，卿却强我百倍。就不要争了，你将益州弄得铁桶般的坚牢，朕在外打仗，心里底气也足啊。”
“臣……臣不能为陛下履危解难，委实惭愧……”
一向口齿伶俐的诸葛亮口吃起来：
“望陛下善摄龙体，早日凯旋……宫中之事，陛下请放心，臣辅佐太子敢不尽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看你，说什么死啊死的，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刘备故作轻松的起身，伸了个懒腰。笑起来时，眼角与嘴角的皱纹，使诸葛亮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陛下不让我和子龙去，带哪些将领去呢？”
“武将嘛，如冯习、张南、傅彤、吳班、傅彤、赵融、辅匡等人都可以去……”
刘备掰着手指一一点名，
“参谋文臣，朕想以治中从事黄权、尚书令刘巴、侍中马良三人为主，其他如太常赖恭等，也有10来人，就足够了。
“朕已命益德率一万军自阆中前往江州会合（今四川重庆），朕准备派马良去武陵地区联络蛮王沙摩柯，在东吴腹心起兵骚扰……
“朕想将领与军队是差不多了，朕身边还有陈到，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诸葛亮一听名单里大多是荆州人士，心里有些啼笑皆非：
“皇上年纪一大把，有时还有些小孩心性，这是在和臣下赌气呀，故意挑些热衷于为关羽复仇，思夺荆州的人……”
孔明不动声色，沉吟着提议：
“子龙为人精细，臣想派他驻军江州，以做接应，可保万无一失。陛下以为如何？”
“嗯，好。就委赵云为后军都督吧。”
刘备点点头，又想起一个人道：
“前日云长次子关兴前来求见，哭着要准他从征。朕也准了，就任他以侍中身份做个中监军吧。”
“将领是不少了。不过骁勇善战的只有张飞一人呀……可惜马超自归陛下，还没好好出过大力就病倒了。不然这次让他做个先锋大将，一定能威震敌胆！”
“是呀，朕也许是慢待他了……”
想起马超，刘备有些黯然，一个威风八面，名震天下的勇将被自己封了高官，束之高阁，当做偶像供养着。看似尊重，实则疑忌，不敢放手信用。好似一匹千里马，日夜关在马厩里，天天喂着好料，却不让它出去驰骋，生怕它颠蹶主人。眼看着就养成了废物。
这种奥妙，诸葛亮这种聪明人不会不懂，就是马超本人难道不知道吗？大家都在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不到一个月，一切准备就绪，正欲整装就道，阿斗贪凉中了夏疰，发起了高烧。刘备舐犊情深，延宕了出发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