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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曹真伐蜀
1 孙权也称帝了
公元229年夏4月13日，孙权在武昌南郊举行登基仪式，也做了皇帝。宣布国号为“吴”，年号“黄龙”。
追尊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兄长孙策为长沙恒王。长子孙登为皇太子。
完成了一系列冗长乏味的仪式，孙权如释重负，回到朝堂举办隆重的庆贺宴会。他捋着黑中泛着紫色的胡须，幽深的绿色眸子闪闪发亮，望着济济一堂、各据一案的群臣，感慨的说道：
“卿等可知这些年来，朕的心情是多么矛盾，多么难堪？朕是汉臣，却不得不向曹丕俯首，接受魏国篡汉事实；
“欲捍卫汉家正统，却没有力量讨伐国贼；想代汉自立，却无法像刘备那样借助皇族宗亲的招牌做掩护；
“如反对刘备继承汉统，自己是受了魏封的吳王，名不正言不顺，仿佛弃汉的逆臣反噬其主；如果拥护他，则又变成了刘备的臣子……
“朕的心里几次冒过念头，干脆不管不顾，丢掉汉朝的负担独立一国，与魏、蜀鼎足而三，又怕树大招风，无力抵抗两强的夾击，步袁术的后尘……种种假设真令朕食不甘味，寝不安枕。这些思绪如蝇蛆附骨，挥之不去！……
“朕忍啊忍，等啊等，终于盼来了时机成熟的这一天，今日朕才可以真正扬眉吐气地向天下宣布：朕不是任何王朝的诸侯，朕是一方霸主，朕乃吴大帝是也！哈哈哈哈……”
首先上书向孙权劝进的陆逊，满面喜色的称颂道：
“陛下以神武之资，独立江东，破曹操于乌林，擒关羽于荆州，败刘备于夷陵。此三人，皆当世之雄杰，都被陛下的神威摧折。继而又挫曹休于石亭，令曹叡丧胆。放眼天下，纵横捭阖，征北伐南，谁是陛下敌手？”
“哈哈哈哈！……”孙权放声大笑：
“朕能有今日，上仰父兄余烈，下赖将士用命，中间依靠的就是卿等这些上天赐予江东的人才。朕今年48岁方称帝，掌权却已30年了。老实说，如没有周公瑾当年大破曹操，江东危亡矣，哪有今日朕这个皇帝？公瑾功莫大焉！”
诸葛瑾道：
“献帝兴平年间，吴郡就有童谣流传说：黄金车，斑斓耳，开阊门，出天子。原来天意早定，今天应在陛下身上了！”
朱然道：
“陛下睿智天纵，屈身忍辱，任用贤才，屡摧大敌。有勾践之奇，具兴国之猷，真不愧英主也！”
潘璋的声音特别响：
“若非夏口、武昌相继出现凤凰与黄龙，恐怕陛下还不肯马上登帝位呢！臣等还得无奈等待上天再降祥瑞呀。”
老臣张昭这些天一直被熟悉的同僚恭贺，认为他必将成为吴国第一任丞相。他也自以为“舍我其谁？”此时翘着花白的胡须，举起笏板，颤巍巍地站起，想开口来一番歌功颂德，压倒前几位大臣。
不料孙权变了脸色，收敛笑容，冷冷的摆手：
“张公不必说了，当初朕如采纳你的意见，投降了曹操，今天已经成了乞丐，还不知在哪里讨饭呢！”
宛如一棒击在他头上，张昭愣怔了片刻，全身冷汗直冒，顿觉羞愧难当，不由自主伏倒在地，一张老脸恨不得藏到地缝里去，频频的磕头喃喃道：
“老臣有罪……老臣糊涂……老臣该死！……”
“罢了罢了，不要折了张公的老骨头。”孙权抬手让张昭起身，心里有一种报复的愜意。
“你资格是老，可也不能凭着三朝元老、顾命大臣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至尊呀！你常常老气横秋，犯言直谏，我打猎，就说我不要逞匹夫之勇，我喝酒，就说我不要学商纣王……你让我下不来台，今天我也让你尝尝这个滋味！……”
孙权的这番心里告白，张昭虽然听不见，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一边尴尬的起身落座，一边在心里念叨：
“该是急流勇退的时候了！我要不做范蠡，就要成文种了……”（注：这两人是春秋越国大夫，勾践的左臂右膀，帮助勾践复国灭吳后，范蠡隐退江湖，逍遥快乐；文种恋位，被勾践赐死）
孙权两句话带过这场小插曲，脸上又是笑逐颜开，宏声说道：
“江东立国，普天同庆，朕已下诏百姓，免除今年赋税，鰥、寡、孤、独，酌给谷帛，天下赐酺五日……
“朕要好好报答众位爱卿，酬以高官显爵，以符各位功绩。朕特别要表彰的是陆伯言陆都督，功大盖世，傲视魏蜀，同周公瑾一样，都是天下罕有其匹的军事天才，吴国的保护神！唔，这个武官最高职大将军，已不足以荣显其功，朕新创一衔，叫做上大将军，哈哈，'上大将军'！前无古人呀，但愿也后无来者！……”
众人尽皆欢呼。
陆逊连忙在席上伏地谢恩：
“臣获此殊荣，不胜惶恐！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平身。”孙权笑盈盈的摆手，又看着诸葛谨道：
“子瑜胸怀宽广，温厚诚信，乃是谦恭君子，为我东吳彰显了儒雅的人才素质。哈哈，诸葛一门，三兄弟分事魏蜀吴三国，也是天下美谈。
“世人皆以龙、虎、狗喻之，入蜀的诸葛亮是卧龙，在吴的诸葛瑾为雅虎，投魏的诸葛诞（诸葛瑾的堂弟）则是公狗。而朕听说，曹叡嫌诸葛诞与好友夏侯玄沽名钓誉，追求浮华，免了他御史中丞、尚书郎的官职，三人中，他算是倒霉的了！”
孙权开玩笑的说：
“你们诸葛家人不愧出身经学世家，就是聪明，三人分仕三国，无论如何结局，总能有人享受荣华富贵，可谓包赢不输啊。哈哈哈！”
众臣轰然大笑。诸葛瑾只是微微一笑，不作应答。大家又听孙权说道：
“诸葛亮在蜀汉做了丞相，我吳国也不能小气，朕拜诸葛子瑜为大将军。与陆伯言分别任左右都护。”
又是一阵谢恩。
孙权的性格本就诙谐，很喜欢这种随意形式议事的气氛。他喝了口酒，慢吞吞说道：
“众卿一定着急了，都想知道自己升了什么官？……朕就不卖关子了，让黄门官来宣读任命吧。”
顿时，举座屏息敛声，大家竖起耳朵听一个长相英俊的内侍高声宣读名单。
“步骘为骠骑将军。朱然为车骑将军，右护军。全琮为卫将军，左护军。朱桓为前将军，假节。潘璋为右将军。朱据为左将军。吕岱为镇南将军。孙韶为镇北将军。……”
孙权一边饮酒，一边观察着下座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心里很得意，很欢畅。做了皇帝就是好，至高无上，从此不用向任何人低头叩拜，唯有别人向自己拜倒，或谢恩或请罪。
当今天下三个皇帝，两个都是后辈，老子年最长，威最著，统治时间最久，资格最老。老子有信心有能力，让吴国立于不败之地！封个官，赏个爵算什么？只要笼络到奇才异士、英雄好汉为我吳国所用，老子有的是高官厚禄可赏！……”
看着群臣或欣喜若狂，或喜出望外，或心满意足、乐不可支的样子，孙权哑然失笑了。
当听到孙邵为丞相时，群臣都愣住了，人人都感到意外。
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帝重视武将，喜爱武将，对文臣不太亲近，不大在意，但无论如何对文臣第一的丞相职位，总要安排个妥当的人选吧？张昭一向是文臣班首，众望所归，落选也许是因他年龄偏大或基于其他考虑，不敢妄自猜测，怎么竟任用了孙邵呢？
此人虽有些年龄履历了，最早是北海相孔融的主簿，孔融赞他有“廊庙才”。何谓？国之栋梁也，可这也许只是主从官僚间相互的吹捧，并非名副其实。
看他后来又跟了刘繇，再追随吳主担任庐江太守，并无特别才干，突出的功绩呀？这种人在江东一抓一大把，为何他独占鳌头，一跃攀上了顶峰，做了吴国第一任的丞相？真令人不解。
“嘿嘿，帝王心思不可测，管那么多干嘛？做我自己的官就是了！”最后许多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释然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将同情的目光投向张昭。哎，奇怪，张大人受到如此沉重打击，却是那样平静，怡然自得，顾自喝酒吃菜，脸上没有一丝窘迫不平的神态。
他们哪里想得到，张昭受了孙权一吓一哂，已经完全想通了，不再恋栈不再做官，
“留这把老骨头安度晚年吧！”
过了没几天，张昭就以年老多病为由，辞退了绥远将军职位，上还所统的官属和士卒。孙权见他总算识相，就给他个“辅吳将军”的荣誉官衔，地位仅次于三公，改封娄侯，食邑万户。
张昭无官一身轻，不再参与政事，在家悠哉游哉，著写《春秋左氏传解》及《论语注》，又钻研书法，善写隶书，但这些作品皆轶失。
过了6年，236年他就寿终正寝，谥号文。享年81岁，在当时是难得的高寿了。此是后话不提。
当年夏5月，蜀国卫尉陈震作为全权代表，出使到武昌，祝贺孙权登极称帝。
南阳人陈震，字孝起。早在刘备领荆州牧时辟为从事，入蜀州后辗转做到犍为太守。刘禅继位后，他入朝任尚书。227年诸葛亮率军北伐，陈震升尚书令。
他为人中正诚挚，恪守道德，年龄愈增而原则性越坚，因此诸葛亮对他很信任，称之为“贞良死节之臣”。考虑到此次出使代表国家之间的第一次正式交往，所以没有派秦宓、邓芝等孙权熟悉的人，选择了更高级别的九卿之一的陈震。
孙权见到陈震非常高兴，以最高规格礼仪接待，亲自出面与陈震商谈详细方案。孙权好奇的打探蜀国君臣对自己称帝的态度。
“南北对峙，两地相争，忽焉天上又多一个太阳……汉家天下，遂一分为三，蜀中朝野，是震惊呢，还是喜悦？抑或是，嗯……这个恼怒呢？”
陈震的脑子里泛起了群臣在朝堂上激烈反应的一幕，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孙权称帝。
“天无二日，地无二主。曹魏是篡汉的国贼，孙权要步其后尘，不也是僣逆的行为吗？”
“天下正统只有先帝承袭的蜀汉，除此之外都是篡逆者！”
“曹丕、孙权乃一丘之貉，怎能与他继续结盟交往？应当向天下申明正义，与其绝交，出兵征伐！……”
刘禅的目光随着一个个发言者转动，脸上显出犹豫不决的神情，最后求助似的投向从汉中赶回的诸葛亮身上。
诸葛亮摇动他常年不离的羽毛扇。许许多多的春夏秋冬，他不知不觉换了几把了，大多时候，这白色的鹅翅大翎做成的扇子，只是他喜爱的一种道具，一种彰显与众不同派头的附着物，只有炎炎夏季才真正起点作用，给他带来丝丝微风和镇静情绪。
耐心的听完群臣的意见，诸葛亮咳嗽一声，压下一口因咽炎发作而上涌的痰液，冷静的说：
“诸位都说的对，孙权称帝就是僭逆之举，必须在道义上加以谴责……然而，天下何事最重要？不言而明，兴汉室，讨曹逆是为第一。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我们反对孙权称帝，有用吗？没用。他还是要做他的吳大帝，我国却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小不忍则乱大谋，大计方略不能动摇。我若与他绝交，移师东征，东吴文武贤才众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平定的，双方落得个两败俱伤，这正是曹魏最乐意看到的。
“昔日汉文帝对匈奴卑辞求和，先帝也忍辱与吳修好，都是为大局考虑，通权达变啊！我们也不能因一时气忿，像匹夫俗人一般冲冠一怒，为求发泄而忘了根本呀！”
“可是，很多人说孙权既已鼎足而立，就会满足现状，不会再与曹魏交战了。那么我国再与他结盟还有用吗？”
刘禅忍不住问道。
“陛下容禀：这是似是而非的说法。交不交战不是孙权说了算，曹魏一向认为蜀小，路途又险难；吴大，水陆两路皆可攻，因此制定先吳后蜀的策略。曹叡要征吳，孙权不可能不抵抗，不想交战也得打。而按他的实力，还是不能与曹魏相抗衡，只能联合我国共抗强敌，否则想偏江南一隅，自保也存在危险。
“即使退一万步讲，我国伐魏时，东吴按兵不动，我也就没了东顾之忧。这对我国绝对有利。如果能让东吳在东线配合进攻，牵制曹魏一部分兵力，那对我国北伐的好处更是不言自喻的。因此，臣的愚见是暂时不要计较孙权的僭逆之罪，相反要趁机笼络他……”
诸葛亮深入浅出的一番阐述，终于将皇帝和群臣说服了。
这一番话当然不能告诉孙权，陈震巧妙地不做正面回答：
“汉、吳之间使者不断，两国关系日有所进。吳主受天命而称帝，与汉分割天下土地。兆民群起响应，从此各有归属。只要彼此同心，还有什么样的敌人不能殄灭！”
“好，好，朕的意思正是如此。让吳、汉两国群臣共尊两个皇帝呀！”
孙权心情从未有过的欢欣，以一国之主，屈尊向陈震商讨联盟后两国平分天下的细节：
“汉、吳当戮力一心，同灭魏贼。天下九州，将来两国各分一半。根据各自地域的远近利弊分。朕是这样想的：
“豫、青、徐、幽四州属吳；衮、冀、并、凉四州属汉，九州中心的司隶以函谷关为界，各占一半。卿看，这样的划分是否公平可行？”
“嘿嘿，这只不过是空虚的设想，土地还在魏国手里，用得着这么一本正经当真吗？……”陈震心里不以为然的想着，口里道：
“陛下考虑的很周到，很合理，为两国的合作展望制定了具体的目标，微臣深表同意。鄙国皇帝和丞相既已委派臣为全权代表，就可以尽快定下协议。”
“好，好，哈哈哈哈……”
孙权放声大笑，心里笑得更畅快：
“这个人大大咧咧的，倒也爽快！……”
在与重臣们商议这一点时，群臣都没把握，恐怕蜀国会反对。因为吳国不但得到了鱼米之乡的荆州、扬州，还有物产丰饶的交州，如果再得了豫、青、徐、幽四州中原之地，那可真是威跨南北，富甲天下，势倾四海，包容水陆！
反观蜀国，目前局踞益州一隅，将来所得的并、凉两州，面积虽不小，但地广人稀，荒凉贫瘠，穷山恶水，交通不便。而衮、冀两州虽也算是中原之地，但地区逼仄，又夹在吴国青、幽两州之间，易攻难守，发展不利。这样的划分，老谋深算的诸葛亮会同意吗？……没想到这个陈卫尉自作主张，一口答应了！
“嘿嘿，将来你家皇帝和丞相怪罪下来，朕可不让更改……”
孙权心花怒放的想着，迫不及待的做完准备工作，与陈震登上盟坛，歃血为誓，签订了协议。当场宣读了由解烦右部督、建武中郎将胡综起草的盟书。
胡综此人虽然任的是武职，却是吳国有名的辞赋家。他14岁就在孙策属下，又在吴郡做了孙权的同学，自然关系不一般。两人虽然一起读书，但孙权聪明发自天性，活泼好动，喜好游戏涉猎，心不在读书上。
胡综则潜心钻研学问。发展方向不同，长大后各显其能，胡综曾和贺齐生擒叛将晋宗，又与周魴讨伐另一个叛将彭绮，军事上也可圈可点，所以当了将军。
他的官职不显，却很受孙权赏识，很多诰命、策封和致魏、蜀的书函都交由他完成。也正是胡综无穷的文采，才使他在浩如繁星的武将中脱颖而出，在历史上留下令名。
胡综的这篇盟书，最重要的和最精彩的部分是这样几句：
“若有害汉，则吳伐之；若有害吳，则汉伐之。各守分土，无相侵犯。传之后叶，克终若始……有渝比盟，创禍先乱……明神上帝，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纠是殛。俾坠其师，无克祚国。”
陈震回到成都，受到高度评价，册封为城阳亭侯。
诸葛亮又称赞胡综的盟书写的真切实在，吴国发了重誓，表明了坚定的态度，说如果违背了盟誓，天地不容，军队覆亡，国家绝祚，想来孙权是要铁了心与魏为敌，视蜀为友了。
尔后不久，又传来孙权迁都建业，留陆逊辅助太子孙登镇守武昌的消息。这意味着吳、蜀两国的关系恢复到赤壁联盟，甚至更进一步的睦邻盟友状态了。
诸葛亮放心了，高兴的安排了一番朝中的事务，又辞别刘禅和百官，匆匆的回汉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