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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汉中易主（下）
1 定军山
下辨失利，刘备很是恼火。
“这事怪了！益德独自对付张郃打了个大胜仗，如今加了个马超，反而占不了便宜……看来老子要亲自上阵，打个漂亮仗给天下人看看，不要以为我刘备在军事上是个低能儿……”
在派出陈式之后不久，刘备就亲率1万余兵力，也分做十个营，开始了行动。
他不去正面攻击高大坚固的阳平关，目标是关南的一个隘口广石，在巴郡和汉中之间的一个要冲。
他的战略意图是拿下马鸣阁道和广石，迂回间道夾击阳平关。
拂晓出发，间歇了几次，急行军赶到广石，天色已将黄昏。
法正劝他先扎营侦察敌情后再行动，刘备求胜心切，拒绝了：
“出其不意，方是取胜之道。等到四平八稳安妥了，敌军也做好了准备，攻击难度就大了……”
于是刘军在命令下，向隘口的东西两个围垒发起了进攻。
曹军居高临下，箭矢、檑木…滚石，一股脑覆盖而来，刘军潮水般拥上去，稀里哗啦的退下来。
刘备发怒，拔出佩剑亲自上前督战：
“不许退！扰乱军心者斩！……”
他边叱喊边挥剑前行，不知不觉到了前沿，四周乱箭嗖嗖的飞，一支箭甚至朝他脸上飞来，刘备一剑劈去，劈断了箭杆，那箭歪了歪，斜斜穿过他耳际跌落地面。
一骑马快速奔上来，挡在刘备身前，
“主公亲冒矢石，我等安敢畏死躲在后边？”
刘备见了大惊：
“孝直快避开！你是文官，怎可轻上前线？……”
再三命令他下去，法正执拗不肯：
“主公遇险不退，小人之命又值几何？”
陈到和一队亲卫军簇拥着上前，护卫两人。
刘备又感动又无奈，摇摇头道：
“真拿你没办法……那好吧，我们一起退……”
正准备返回后阵，突然右翼杀声大起，狂飙般的冲过来一彪人马，当先一将，黑盔黑甲，手擎铁枪挥舞如飞，左右疾刺，一连搠翻了10多个刘军，转瞬间到了眼前，大叫道：
“张郃在此！刘备匹夫纳命来！”
刘备又惊又怒，脸色骤变：“贼将厉害，速退速退……”
急急拉着法正马缰，回头便走。
两名亲军曲长双骑齐出，一执矛，一举刀，迎向张郃。张郃眼盯着刘备，根本不将此两人放在眼里，先一枪刺向持刀者，那人挥刀一磕，竟没磕动，被“扑哧”一声刺中脸孔，惨叫着坠下马去。
另一人仗着矛长先发制人，老远刺了过去，被张郃奋力一击矛杆，此人如遭重锤，虎口一疼握不住矛，一手脱把，眼看对方枪刺向自已咽喉，他惊恐间呼地滚下马，逃了一命。
张郃轻篾地哼了一声，马不停蹄向披着白袍的刘备追去。
张郃在巴西大败，曹操不但未处罚，反升他为荡寇将军，使张郃感激异常，誓死效忠魏王。重返汉中后，他急切地等待立功时机。
今日他见刘备亲临前沿，立即率精骑突袭，企图擒贼擒王，建立奇功。见刘备近在咫尺，身边侍卫又不多，心中狂喜，策马急追。
突然，一将勒转马头，带领上百名亲兵迎了上来。张郃不认识此人，想也不想，兜头当胸就是一枪：“挡我者死！”
那将冷哼一声：“不见得！”
手中长枪飞起，先发后至，与张郃铁枪撞在一起，略歪了歪，竟倏地摆正，又刺向张郃的面门！张郃一时大意，险些中招，急急一伏身躲过，顺势一拎马缰跳到一边，堪堪躲过，惊出一身冷汗。
“这厮好身手！竟不输于张飞……”心动间，大喝道：
“呔！那汉子，你莫不是马超？”
“我乃陈无名！要打便打，啰嗦什么？”
陈到嘴里冷冷回答，手下也不闲着，纵马过来挺枪先攻。
张郃受到嘲笑，大怒：
“老子小看你了，才一时落了下风，以为老子真怕你吗？……”
举枪又和陈到战在一处。他麾下的千余骑兵一拥而上，陈到的部下毫不怯懦，人自为战，以一抵十，上百人竟与10倍于众的曹军杀得难分难解。己方倒下一人，就要曹军付出五六人的代价。
刘备此时却停马观阵，传令召回一半攻围的部队，来围歼张郃这支突击队，
“擒住张郃，官升三级，赏金一万！”
张郃见刘军从几面包抄过来，不敢怠慢，偷袭刘备的企图已经落空，再不走恐有性命之忧，奋起余威，向陈到又狠又疾连刺几枪，趁隙脱出战团，率领余部回撤。
刘军因远道奔袭，俱各疲惫，被他一阵猛冲，杀出了重围。
刘备对赶回身边的陈到说道：
“叔至，此人武艺如何？”
“唔，也是个上将之才。我要赢他，恐怕要在百招以后了。”
刘备十分惋惜：
“张郃是个劲敌，留着他终是个后患。此人沉稳凝重，不似夏侯渊逞勇好强，上次在巴西败于益德之手，一定报仇心切，窥伺时机……他是个难缠的对手呀！”
夜幕降临了，隔断了两军的血战。刘备悻悻收兵，命在旷野扎下10个大营，呈半圆状围住了广石。
翌日又去进攻，依然无果。一连十数天，双方颇有伤亡。张郃见敌强我弱，无机可乘，便坚守山寨不出。
刘备不能得手，又不能腾出空去攻击阳平关，很是纳闷。隔天又传来了军报：下辨大败的吴兰，在撤军途中经过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被当地的氐帅强端斩杀了。祸不单行，不久马鸣阁道的陈式逃了回来，哭诉惨败之状。
刘备急怒攻心，一屁股坐倒，脸色大变，半晌无言。
骂部下无能也好，恨曹军太强也罢，都已挽救不了事实。
两场败仗损耗了巨大的军力，目前现有的兵力已不敷使用，如被曹军全面反击，不但前功尽弃，恐怕全军都有覆亡之虞。想来想去，只好派出急使去成都，让诸葛亮征兵征粮。
诸葛亮问了前线战况，犹豫道：
“大部兵力都已调走，再抽走一部分，保卫益州就困难了……前年鲁肃病故，联吳大事恐另生风波，我还要防着荆州这一边，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下官认为援军必须要派！……”
一个脸色犂黑，身材纤弱的官员向诸葛亮严肃地谏说。
他是蜀郡从事杨洪，曾在刘璋手下转任多处郡吏。刘备入川，被任作犍为太守李严的功曹。但两人意见不合，李严不想自己的跟前有个执拗的人，就推荐杨洪到州府任蜀郡从事，与诸葛亮共事。
杨洪认真说道：
“再困难也要想办法呀！汉中就是益州的咽喉，现在到了存亡危急关头，没有汉中将没有川蜀！这是家门口的大禍呀，必当全力制之……现在军力缺乏，可以征民从军，何不让女子运粮？发兵是必须的，诸葛君何必犹豫？”
诸葛亮精神一振，赞道：
“若非季休提醒我，险些误了大事！”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征兵开始了，全境许多壮丁紧急入伍，一些未婚女子也临时征集为伕役。很短时间里，益州编建起一支由数万精壮战士和数万伕役组成的庞杂部队，急速开往前线。
刘备得到援军，胆气复壮，准备大举进攻阳平关。
法正建议说：
“蜀中地形复杂，往往易守难攻。我有两策，一是声东击西，令曹军摸不清我军攻击的主要方向；二是调虎离山，诱夏侯渊出关，在野战中歼灭之……如此这般，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好是好，就怕时间拖得太久……陷在汉中已经持续快一年了，还是攻不过阳平关，我怕曹操亲领大军来援，大势就去了！”刘备忧心忡忡的说。
“我看曹操未必会来……”法正分析道：
“去年春天，许都发生政变，京兆人金祎连络太医令吉邈、吉穆和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人，欲拥戴献帝亲政，曹操在邺都鞭长莫及。叛军攻击主持政务的丞相长史王必，射伤了王必。但功亏一篑，第2天，被王必反扑镇压，叛乱首领全部被杀。后来王必自己也伤重身死。
“听说曹操勃然大怒，命在许都的众官，按照在变乱中'救火或不救火'分开两队站开，众官为了保命，当然都站到了左边，不料曹操反而断言，'不救火的不助乱，救火的实际上就是贼！'竟将众官全部斩首……”
刘备愤愤骂道：
“老贼草菅人命，又往往耍奸诈伎俩，令人无从捉摸。他是借故除去汉室的臣僚，使献帝彻底成为孤家寡人，好更容易的篡夺汉家天下呀！”
“主公一语中的！”法正点点头又道：
“后来代郡乌桓首领无臣氏等人又发动叛乱，曹操派了他的三儿子鄢陵侯曹彰行骁骑将军去镇压，这曹彰倒也争气，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很快击败了叛军，迫使拥有数万骑兵的鲜卑酋长軻比能也表示臣服了……”
刘备又插言叹道：
“曹操乃国贼，上天却对他不薄，妻姬成群，生的儿子又多，非文即武，十分杰出……
“备一生劳碌，忠于汉室，苍天待吾何其苛吝？妻妾凋零，子嗣稀薄，至今只有阿斗一个不成器的嫡长。能够上阵出力的只有一个螟蛉之子刘封……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主公勿忧，您后福绵长，尚未遽显耳。有道是有福之人不用忙，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
法正安慰了一句，接着上边的话题说道：
“接连不断发生大事，使曹操难以迅速脱身。听说他已于九月到了长安，却在那里驻兵观望，可见他不敢离京城太远，以免变起肘腋。我军正好趁机实施战略行动……”
“孝直引备入蜀，是为智；奋不顾身护备，是为忠；料敌先机，是为谋。智、忠、谋皆全之才，为我刘备所用，幸甚至哉！”
刘备再一次由衷赞赏着，依法正提出的两计行动起来。
建安24年（219年）春正月，刘军从阳平关附近南渡沔水，在定军山周围扎营（陕西勉县南5公里）。开始了战略第一步：声东击西。
曹军在定军山建了东、南两个围垒，各长数十里，石垒土垣蜿蜒起伏如巨龙，头尾呼应。由张郃和夏侯渊两员大将亲自坐镇。
一日夜间，陈式与十营裨将率10营共一万余兵，猛攻广石的东围一线。漫山遍野星火点点，刘军呐喊着，一手举火把，一手持兵器，声势浩大的展开了进攻。
冲到关前，刘军先用火烧密密排布的鹿角。尖锐的竹木对付人马颇有成效，在烈火面前却形同虚设，很快被烧成了灰烬。
进到营垒跟前，一些膂力强的兵士，就将火把用力地扔进了垒墙，一时火光如流星，喧嚣如闹市。人喊马嘶在黑暗中蹦响，刀光剑影在夜空中飞闪，汇成一副惨烈的夜战图。
张郃满头大汗，领着一队亲兵，像救火队长一般四处奔波，及时在情势危急的地方出现，打退敌军进攻，鼓舞士气。
关上关下，箭矢乱飞，不时有惨叫声响起，哪个倒霉蛋又送了性命！
有一段山坳处，一小股刘军竟偷偷爬上了城垣，杀死了周围十几个曹军。
守军蜂拥而来，一个刘军司马领着手下，死死守住这个缺口，一边大声招呼后续者赶快跟进。
喊声却招来了张郃，他驱马疾奔过来，一枪刺向司马，枪沉力大，又借着马冲之力，司马举盾一挡，竟被撞得立脚不住，蹬蹬后退着，仰面朝天，从城垣边跌落下去，伴着一声惨叫在石头上摔死了。剩下的几十个守兵，无处可逃，坚持了不一回，也全部战死了。
张郃命将两方战死者的近百具尸体垒在凹垣边堵住缺口。
陈式等将在关下气急败坏，督促士兵加紧进攻。好些地方燃起了大火，一旦烧破围墙，形势就岌岌可危了。
张郃忍了又忍，迫不得已派人向夏侯渊求救。他知道八濛山一战，自己丢尽了脸面，而作为主将的夏侯渊却先后打平了泰山的昌豨、济南的徐和、庐江的雷绪、太原的商曜、安定的杨秋和凉州的宋建，以及氐人，几乎一路横扫，战无败绩。尤其是打败了赫赫有名的马超、韩遂，更使他声名显赫，被曹操倚为长城。
同样是名将，夏侯渊是曹公嫡系中的嫡系，而自己原是降将，目前又几番战败，必定被他瞧不起……但眼下到了紧要关头，国事为重，只好放弃个人自尊了。
果然，夏侯渊接到张郃的求援请求，轻篾地哼了一声，对身边的亲军司马郭淮道：
“我总是怀疑张郃的能力，竟被张飞那个粗莽家伙打得全军覆没……你看，让他守东围也让我不放心！东南两围失一则危，只好去救援咯……”
夏侯渊准备拨出自己的半数兵力去援。郭淮劝道：
“不可顾此失彼呀。派出千余兵就可以了。”
“不，须加强东围，不然那边破了，南围再坚固也难守。不但要多派人，而且要多扛些本将的旗帜去，让刘备见到就丧胆！”
刘备见东围的敌军骤然增多，知道第一步引虎目的已经达成，下一步便是调虎离山，引夏侯渊上钩。
于是留下陈式等十营兵，继续牵制张郃，亲自领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间道走入马谷，突然出现在南围外。
仍然先是火攻，营前的鹿角被点着了火，蔓延燃烧起来。夏侯渊大怒，披挂起来要亲自出围扑救，赶走敌军。
益州刺史（无地盘遙领的）赵颙劝道：
“南围守军己经抽调出大半，为今之计还是以静制动，以守为上啊！
夏侯渊登上垒墙，瞭望了一会，喜道：
“敌军不多，有刘字大旗飘动，估计刘备亲自来了，擒贼擒王，正在其时！”
“还是小心些好……”赵颙有些担忧。
夏侯渊不耐烦了：
“我纵横多年，怕过谁来？不要说刘备目前手下无良将，即使张飞、马超赶来，吾有何惧！”
夏侯渊遂令郭淮守营垒，一马当先率四五百骑兵出营。赵颙不放心也跟了上来。
奔走有十余里，来到了卧牛山下的走马谷。定军山有12座山峰，号称十二连峰，这个卧牛山就是其中一个高地。夏侯渊不知道：此时刘备、法正等人站在山顶上，将大洼地的曹军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烟火弥漫中，一群刘军士兵转身逃上山去，夏侯渊取下弓箭，略瞄一瞄，“嗖”地一箭正中最末一个蜀军的后背，那人猝然倒地，又咕噜噜的滚下山坡来，其余刘兵吓得加快速度逃远了。
夏侯渊冷笑一声：
“鼠辈只会偷鸡摸狗！”命士兵转回灭火，修补鹿角路障。
山上正观察的法正，兴奋地对刘备说道：“出击的时候到了！”
刘备点头。法正立即挥动手中的令旗，向对面的高地连连打出出战的旗号。
瞬时，金鼓齐鸣，杀声大起，震动了走马谷。一彪人马从高地上似离弦之箭射下山来。
夏侯渊吃了一惊，牵着马缰的手，不由自主一紧，勒得战马前蹄扬起，嘶叫着在原地转了个圈。
“快快，快回营！……”夏侯渊急喊，驾驭着坐骑转身便走。
刘军一员偏将张翥先期赶到，截住了后卫一部分曹军厮杀。夏侯渊勒回马想救，被赵颙拉住衣袖：
“主将先脱险境再说……”
“胡说！为将者怎可抛弃部下？以后还有谁肯出死力？”
夏侯渊怒吼着，跃马举刀冲了回去。
陡地，斜刺里突现数百刘军，当先一将银盔银甲，黑白掺杂的胡须飘扬胸前，骑着黄马，高举长刀，威风凌凌的从山坡上冲下来，口中大喝道：
“夏侯小子，黄忠在此等候多时了！”
明晃晃的大刀左右开弓劈向曹军，将曹军截成两段。一个骑士被斩下头颅，另一个连人带马劈翻在地。转瞬间冲到面前，猛举刀朝夏侯渊直劈下来。
“当”地一声巨响，举刀上架的夏侯渊大吃一惊：
“敌军还有如此猛将？毫不亚于张飞、马超呀……”
交战多日，双方都知道对方将领，但当面交锋毕竟是少之又少，互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
黄忠一连几刀重劈，居高临下，雷霆万钧，夏侯渊则因中计仓促应战，有些吃力了。平日他自诩除了先前的典韦不算，与曹洪、许褚可称曹营三大刀，如今碰到同使大刀的黄忠，处处于己不利，挡了几刀，心慌意乱，竟心生怯意，想拨马回撤。
千钧一发之际，怎容他犹豫不决，只听黄忠猛喝一声，又是狠狠一刀劈下，夏侯渊方举刀上挡，忽地一股疾风，黄忠刀路已变，换劈为削，一刀正削在夏侯渊脸上，将下巴削去大半。
夏侯渊喊叫不出，
“唔……”地痛吟一声，血光迸溅，头晕目眩跌下马去。一个刘军小校立即上前割了夏侯渊首级！
赵颙在后面被一群刘兵围斗，身边卫士纷纷战死，忽见夏侯渊战死，惊慌失措，回马便逃。
黄忠冷冷一笑，挂刀取弓，搭上一箭瞄也不瞄，箭如流星，飞追而上，不偏不倚射入赵颙的后背，赵颙大叫一声，向后栽倒落马，也被割了脑袋。
黄忠提刀大呼：
“勇士们，有进无退！杀进曹营去，立功时机就在眼前！”
部下群情振奋，吼叫着，快刀斩乱麻，将上百个来不及逃逸的曹军骑兵杀得干干净净，又循着逃跑者的来路竞追下去。疾风如狂飙，竟被黄忠一鼓作气，横冲直撞，冲进了南围壁垒。
刘备闻讯立即带领大本营跟进。正患着痢疾的郭淮抵挡不住，匆忙拖着病躯率残兵弃了围垒，向东围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