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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托孤归天
已经是暮春4月了。无论是城外山野，还是宫中庭院，都是草木繁茂，绿意葱茏，鸟儿婉转，蜂蝶飞舞，一片勃勃生机。然而榻上的蜀汉皇帝，却行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阴沉沉的寝宫里，一群大臣神情黯然，稀稀落落的跪在地上，内侍展开诏书，徐徐宣读刘备最后的命令。
诸葛亮听到任命自己为太子的辅政大臣，一点也没有意外。接着听到另一个名字“李严”，为自己的副手任中都护，留镇永安，心里咯愣了一下。
这个刘璋的成都令，据说能力颇强，治理有方，在绵竹投降刘皇叔后，曾以少击众镇压了造反的盗贼马泰、高胜，和越嶲的夷酋高定，以功加位辅汉将军，去年又被皇帝拜为尚书令，管理永安的日常政务。
诸葛亮以前没与他打过交道，来永安后接触多了，对他的办事能力还是欣赏的。
只是觉得此人性情有些孤僻，待人冷淡少言寡欢，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见到诸葛亮也总敬而远之，除了公事，一句私谊话也不说，唯恐避之不及。
有一天马谡告诉诸葛亮：
“人们都说李严'腹中有鳞甲'，我看他很想独揽大权，对丞相来永安，似有疑忌之心啊。”
诸葛亮置之一笑，未加评论。不过心中便有了一些提防。
此时已是皇上即将归天之际，听到李严之位仅次自已，诸葛亮转念一想：
“即将改朝换代，法正、许靖、糜竺、孙乾等重臣都已逝世，其余荆州群臣中虽也有稍出色者，但皆声望不足，此人既然能脱颖而出，也是一个人才，只要他能恪尽职守，人尽其才，我自当放宽度量，注意与他和睦共事……
他有些佩服起皇帝来了。
蜀汉之臣主要是涿郡老人马和荆州集团，以及益州集团三部分组成的。
宿臣多丧，惟有简雍虽存，他只是个不修边幅，不争宠位的幕僚人物。皇上从余下荆、益两个集团中，各选一个代表人物做托孤大臣，就能平衡两派，各尽其用，又能相互督促，相互制约，真是煞费苦心，驭下有方啊……
宣诏毕，刘备睁大浑浊的眼睛，向肃立床前的10余位大臣张望了一会儿。嘴唇翕动着，吐出轻微的话语：
“众卿且退……丞相留下真有话说……”
众人应声而出，李严皱了一下眉，斜睨了诸葛亮一眼，悻悻的走了出去。
诸葛亮看着刘备形销骨立的模样，心如刀绞。曾几何时，皇帝御驾亲征，出成都东门时，精神矍铄，意气风发，哪里像个60出头的老人？
而今睡在病榻上的他，人还是同一个人，魂已不是原先的魂了！
深陷的脸颊，集聚着多少劫难和折磨，无神的眼睛，隐藏着多少悲愤和愁苦，原先不长胡须的下巴和唇上反常的冒出了短茬，但那全是白的，配合着全无红润的灰白脸色，实实足足展现了一个老人的衰颜。
刘备拍拍榻沿，示意诸葛亮坐到床边，缓缓的开口说道：
“朕执意东征，没料到落得如此下场。吾之败，天意呀！……为了这个荆州，10万军队先后消耗掉，10多名将帅损失了，弄得蜀国元气大伤。朕一生心血，付之东流矣……”
他紧紧闭上眼睛，两颗大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诸葛亮一句话也说不出。痛苦和后悔还夹杂着羞愧，这混杂起来的情绪在他全身激荡循环。
皇帝将失败归咎于天，显然是自欺欺人。项羽败刎乌江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但事实无情的摆在面前，东征之师军未操练，将无英才，指挥无方，骄傲轻敌，两面作战，兵力分散，连营突前，舍船就陆……原因是多方面的。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焉能不败？
深诘一下：皇帝是一意孤行，而自己呢？……
自己身为一国丞相，当时慑于势格形禁，没有对东征提出强烈的反对意见，没有积极支持赵云、秦宓等人的正确意见，听任关系国家盛衰成败的大政错误施行……我枉称什么卧龙，竟毫无力量影响主上，痛心的看着巨大的惨祸发生……
往前了说，关羽之败是引起如今颓势的起因，自己也没有先进之明，没有部署援兵跟进，大好局面猝然败坏，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当猇亭败绩报来的时候，诸葛亮不无感叹的说了一句：
“法孝直若在，必能劝阻皇上，不让东征……即使去了也不会落到这样危险境地呀！”
这是他无奈的叹息，悲哀的伤感，也是复杂心理的展示。可惜历史不能假设，空前的惨败事实，总归冷酷无情的摆在了面前。
刘备闭了下眼睛又睁开，看着诸葛亮的脸，继续断断续续的说下去：
“自兹以后，卿《隆中对》所谋的'跨有荆益'计划，恐再难实现……，我大汉将局限于益州……要恢复元气，非短时可期，与魏、吳抗衡，实是力不从心……
“唉，朕给卿留下了这样一副烂摊子，真是内疚呀！可是除了孔明你，还有谁能挑起这副重担呢？……”
刘备的话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诸葛亮忙起身要喊太医，被刘备摆手阻住，他喘息了许久，呼吸渐渐平复了。
“吾与孔明相识于隆中，转眼已16年矣！吾得卿，犹如鱼得水、龙乘云，可以说，无孔明便无国家的建立啊！……惜乎，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吾将与卿永别了！吾弃世还要耗费你余生心血，吾深为不安呀……“
刘备忽然想起那日梦中，曹操嘲笑自己子嗣不如他的话语，一阵悲哀袭上心头。
沉默片刻，他握住诸葛亮的手，用诚恳的语气说道：
“刘表垂危时曾言其子不才，让吾自摄荆州；孙策临终也对张绍说，尚孙权不成事，令其自取江东大权……吾今日也对孔明说句肺腑之言：吾儿性本愚钝，吾军旅倥偬，有失教养。如今悔之晚矣！
“君之才干十倍于曹丕，必能安邦定国成大事。若阿斗可辅，君辅之，倘他实无为君的资质，君可……自取……”
话语轻微如蚊蚋之声，听在诸葛亮耳里，却似闻巨雷震响！他惊得一身冷汗，慌张起身扑跪在床前，涕泪横流道：
“承蒙陛下隆恩信任，臣怎敢不尽犬马之劳，效忠贞之节呢？臣必当鞠躬尽瘁，继之于死，辅助嗣子不敢有违。皇天后土，可鉴此心！……”
刘备连连做手势，让诸葛亮起身，复坐于榻沿，君臣两人热泪长流，相对无言好一会，心都被对方深深感动了。过去相处中的一些隔阂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备呜咽道：
“既如此，卿我两人便做个君臣至公的榜样，传个千古独步的佳话吧！……吾知你必能与扶周的姜子牙一般，成为绝代贤相……”
诸葛亮诺诺点头，泣不成声。
刘备抹了一把泪，忽转了话题问道：
“卿看马谡此人如何？”
“马家五兄弟都是杰出人才，人传季常（马良）最优，幼常（马谡）次之，臣以为他的才智或许稍逊其三哥，通晓兵事方面还略胜一筹。”
刘备微微摇头：
“马谡言过其实，自以为是。吾真担心他又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丞相记下了，此人不堪大用。”
诸葛亮心中一愣，马谡是他特别看重的青年才俊，他正考虑着将其作为衣钵传人，着重培养，皇帝却为何对此人有成见呢？……当即无暇多想，点头道：
“臣记下了。”
刘备拉拉床头悬挂的铜铃，候在门口的内侍听到铃声急忙进来。
刘备吩咐内侍拿来纸笔，让诸葛亮执笔记下他口述的遗嘱，给留守成都的太子刘禅。
“朕初得痢疾，后并发杂症，恐已不治焉。人生五十便非夭亡，朕已年逾六旬，复有何憾？
“丞相言惊嗟你才智剧进，大逾所望，果如此，朕尚有何忧？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诸葛亮听到这两句，心里既感动又钦佩，皇帝以一生不凡经历总结出这两句人生经验，是对自己的鉴定，也是对后人的勉励，是君子处事的宝鉴，也是劝人向善的金玉良言啊！
遗诏上最后一句是：
“汝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诸葛亮的心又被深深地撼动，他明白自己后半生的精力与心血，将毫无保留的贡献给捍卫刘氏江山社稷、辅助后主的事业中去了。
诸葛亮恐怕刘备太过劳累，便想退出，刘备招手道：
“且慢，吾还有事要说……”
此时他的声音清晰，中气不弱，眼神也明亮如昔，仿佛无病之人一般。诸葛亮心头涌上一阵悲哀：皇帝驾鹤西去已不远了，此乃回光返照之兆啊！
与诸葛亮同从成都赶来的鲁王刘永，梁王刘理两兄弟，被叫了进来，跪在榻前不断地磕头流泪。刘备令诸葛亮将他们一手一个拉起，慈爱的摸摸两个10多岁的幼子：
“莫哭莫哭，人总有一死，只要你们三兄弟手足情深，康健有出息，为父我九泉之下也暝目了！……”
他令刘永、刘理向诸葛亮跪下，诸葛亮吓了一跳，慌忙去扶，
“丞相莫动，受他们三拜吧。朕有话说……”刘备叮嘱道：
“吾死后，你们兄弟对丞相要像对父亲一样侍奉看待，和他共同治理国家。懂了吗？”
两个孩子呜咽着，点头承诺。向诸葛亮磕了三个头。
诸葛亮鼻子发酸，盈眶的眼泪滴滴嗒嗒的成串落下。他感觉一张无形的情感之网，将自己紧紧的罩了起来，缚得他透不过气来，从此再也无法挣脱。
刘备又令唤赵云和陈到进来。
他拉着赵云的手道：
“吾与子龙相从数十年，未曾相违。此番朕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惜上天已不给朕悔过机会，子龙勿怪朕固执呀……”
赵云泪如雨下，呜咽道：
“臣……臣岂敢……”
“子龙两次从危难中救了阿斗，这孩子与你有缘啊！朕死后，望你继续看顾吾儿，就当你自己孩子一样。吾在地下也放心……”
“臣……敢不从命！……臣肝脑涂地难报陛下知遇之恩……”
刘备又转脸看着陈到：
“叔至呀，你多次救朕性命，有你和你的白毦军在身边，朕才常能转为为安。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累你做个默默无闻的幕后将军，浪费了你的将才！朕死后，你不必再隐姓埋名，让丞相安排个要职，做个镇守一方的大将吧。”
陈到这个平日沉稳冷静，如山岳般的伟丈夫，终于忍耐不住，热泪长流，说不出话来，只顾得频频点头。
最后，门外候立的大臣全部被唤进来，在床前站满了半屋，刘备的眼神缓缓的扫过众人，似乎在一一作别，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长叹一声：
“朕不能与众卿共理国事了，各位好自为之！……”
他急剧的喘起气来，继而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也暗淡下去，挣扎着断断续续望着诸葛亮：
“丧事……从、从简……，哀悼……节制……勿、勿误……国事……”
终于，刘备的眼睛疲惫的闭上，两手无力的垂下，头一歪，闭气身亡了。
时为蜀汉章武三年（223年）4月24日，刘备享年6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