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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远航的失败
时序进入了孟夏。
一天,孙权正在内宫为一事生气。他的面前躬身站立着一个中年人,清秀苍白,眸子里闪动着阴挚的光芒,正绘声绘色的向孙权汇报顾雍的不是。
“……他在张昭家门前肃立了许久,后来仰天长叹了一声,不平之情行诸于色。一些官员恭恭敬敬的站在他身后,就像等候君王召见一般……”
自从韩当之子韩综叛乱后,孙权开始对臣下不信任起来。伴同帝业的成就,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性格有所转变,智力在委顿,心理在恶化,刚愎之气越盛,猜忌之心越重,常常对臣子疑神疑鬼,深恐再有不利于孙氏政权的事情发生。
他想起曹操曾经设立过校事官,监督百官,使属下一举一动全在监控之下,这倒是个好办法,可以仿而效之。于是他任用心腹吕壹为中书典校郎(又称校事、典校事),干起了特务勾当。
这个吕壹十分尽心尽职,对孙权忠诚无比,就像狗对主人一般无二。
他人数不多的机构办事效率却很高,源源不断的向孙权提供官员大臣的所作所为信息。大到集宴拜会,小到言谈举止,都汇报得清清楚楚。
孙权很高兴自己有了又明又亮的耳目,从此以后,就可以削弭欺君罔上、叛国投敌的危险于萌芽之中。
但孙权并不知道,吕壹为人阴险狠毒,有阉人一样的变态心理。随着权力的扩大,群臣对他狐假虎威的做派十分忌惮,敢怒不敢言。吕壹越发猖獗,擅作威福,常常无中生有,挾私报复,对看不惯的官员像疯狗一样乱咬、乱诬。而被他抓进刑狱的人,往往受到十分严苛的残酷迫害。
群臣不敢对孙权直言,纷纷向太子孙登诉苦。
孙登是个礼贤下士的人,对属官从无尊卑之严,甚至与他们同吃同睡。又是个谦让好学的人,尊爱人才,乐闻善言,交了许多博学多才的朋友。孙登性格温厚,聪明善良,对父亲任用校事心中不安,屡次进谏,甚至借用汉代酷吏张汤等人的故事来提醒父亲。
孙权虽然对长子很喜爱,但对这件事情固择己见,不肯听从。
这几天他听吕壹几次反映大臣对自己派兵辽东一事种种不满,心里很恼怒,为何就没人肯支持自己?难道满朝文武就没有深明大义之人吗?前几天,驻武昌的上大将军陆逊也上表反对……
而这个顾雍,性格沉默低调,像他的老师蔡邕一样,不轻易发表政见。那天张昭这老倔头又在朝堂上大放厥词,说什么法令太严,刑罚太重,应该有所减损……孤开口征求顾雍的意见,他才回答说,'我所听到的也像张大人说的情况一样……'竟是一鼻孔出气!可是对结交辽东一事,顾雍却第一个主动出言反对。
“唉,孤虽是至尊,一言九鼎,但凡事要拂众人之意而行,实在太吃力了,怎么样才能改变这状况呢?……”
孙权看着眼前毕恭毕敬的吕壹,“要是大臣们都像他这么得力,这么听话就好了,可惜他并无理政治国之才……”
忽然,内侍的身影在门口晃了一下。孙权有严令,不准任何人在吕壹奏事时打扰,所以内侍不敢进来。
“何事?”孙权厉声问道。
内侍匆匆走进来跪下,忌讳的看了吕壹一眼,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难道你有什么不是被他发现了,如此怕他?”孙权带着戏谑的冷笑催促他。
“不敢……啊,不,不是,不是这样的……”内侍在一个威严,一个阴冷的两股目光下慌张了,结结巴巴回答:
“……辽东使、使团回来了。”
“哦,全回来了吗?”
孙权以迥于一个花甲老人的敏捷一下从胡床上蹦起来。
“没有。只有贺达将军和虞咨将军,正候在殿外。”
“快宣!”孙权一挥手,令吕壹暂且退下,自己举步往外殿走去。他的心情非常激动,几个月牵肠挂肚的等待,总算有结果了!
贺达和虞咨仪表仪容不整,衣衫污血斑斑,一见孙权,便扑倒在地,大声哭号起来:
“陛下不好了!上了公孙渊的当了!张弥他们全死了!……”
仿佛一记闷棍猛击在头上,孙权顿觉昏昏沉沉,太阳穴突突乱跳:
“发生了什么事?你快从头说来……”
贺达撩起衣襟抹了一把脸,跪在地上开始叙述出使详情。
“臣等一行历经辛苦,长途航行数10天,总算到了辽东南端口的沓津(旅顺口)登岸。太常张大人倒是很谨慎,他作了妥善安排,张、徐两人陪同辽东使者一起赴都城襄平,册封公孙渊。由中郎将万泰和校尉裴潜率四百兵士护送,留下臣和郎将虞咨,领大军在原地泊船候命,以防万一。
“张大人去了多日却不见回音,微臣有些担心,就派了几个人去打探。没等他们回来,忽一日,辽东长史柳远到了沓津,派人来请臣等所有军官赴宴。臣有些疑惑,就问张太常他们情况,来人支支吾吾,只说他们很好。臣由是犯疑,不敢大意,不肯下船去。
“隔了一日,辽东将军韩起派人来说,已在城东设了马市,有上千匹马任贵使挑选,请即刻来交易。
“臣见辽东头面人物都不出面,心里不踏实,就派几个小校带五六百人去买马。不料几个时辰后,事变陡起,臣在船上见张小校惊惶失措的亡命奔来,稀稀拉拉跟着200余人,一边奔跑一边大叫辽人有诈!后面果然有大批辽东军兵追来。弓箭乱射,不时有吳兵死伤栽倒。臣大惊,急命将士起锚,并做好战斗准备。吳兵逃到岸边,急急忙忙往船上爬,心慌意乱,跌到海里的也不在少数。
“辽东兵追到近前,向船上放箭。臣令对射,恐其大军赶来,而去往襄平倘有数百里旱路,凭手头这点兵力恐怕难以强攻,遂命令返航。途中,张小校告诉臣,他们将走到马市突遭辽东兵偷袭,被乱箭射死了300余人,侥幸生还者跑得快,才保了一条命……
“陛下,公孙渊太可恶了!张大人他们一定凶多吉少呀……”
孙权气得胡须翻翘,脸色胀得紫红,
“公孙鼠辈竟敢如此背信弃义?!……”
转而又怒斥贺达:
“你也是个草包,为何不在沓津海岸边筑起城堡,设立临时据点?一来可以立足,进行买马贸易,二来可防突袭,据堡抵抗。如今事态不明,堂堂数千军队,就在辽东小寇面前望风而逃,墜了吴国军威国威,要你这等脓包将军何用?”
“臣该死,臣该死!……”贺达与虞咨吓得频频磕头,砰砰作响。
应召而来的顾雍劝道:
“事变仓促,贺将军他们不便稽留也情有可原,况且保全了大部兵力也算微功一件,请陛下明鉴。”
贺达战战兢兢的说:
“亏、亏得用来买马的珠宝,一半还留在船上带回来了……”
“滚下去,慢慢议罪!……”
孙权瞪了贺达与虞咨一眼,两人慌忙磕头谢恩,鼠窜而去,暗自庆幸没有落得和卫温、诸葛直一样的下场。
又过了两个月,使团的中使宦官秦旦、张群、杜德、黄强等4人,奇迹般的回到了吴国,孙权才知道了事件的真相。
原来张弥等人到了襄平,公孙渊却安排他们住进驿馆,迟迟不予接见。几次让宿舒去催,早日举行册封仪式,都推说要筑坛准备,以示隆重。
张弥警觉了,抓住驿馆的官员考问,那人被逼供说:
“前不久,魏帝派郎中卫慎、邵瑁,前来辽东宣示《告辽东玄菟将校吏民书》。辽东官员中,原分亲魏派与亲吳派,这下前者又占了上风。至于主公到底怎么想,小的也不知情,估计还在犹豫不决中吧……”
张弥等感到事态严重,便商议准备先发制人,调来船上军队突袭襄平帅营。不料驿馆早被紧密监视,派去联系贺达的万泰和随员走到半道就被截杀了。
张弥打算先抓住在两方间来回联络的宿舒做人质,不料未等动手,辽东大军已将驿馆包围。吳军奋起反抗,躲在房里与敌人对射。辽人便放火烧屋,众人被烟火熏烤,不得已冲出去与敌人肉搏,然而寡不敌众,300多人先后阵亡。
张弥、许晏本是文官,也奋勇杀了两人,终被乱刃戳死。裴潜是此行使团中武艺最好的,往来冲突,杀死几十名辽东兵,最后被乱箭射死。可怜他上次大难不死,这会仍然难逃厄运。
剩下秦旦等60多人,被擒住做了俘虏。公孙渊因辽东人口稀少,异想天开,将他们流放边缘县城去充实人气。
秦旦等不甘作囚徒,偷偷趁夜翻出玄菟城墙,出逃亡命数百里。从人20余人或死或散,只剩他们4人辗转到了高句骊。见到国王位宫,就假说自己是吴国使臣,来向大王宣达大皇帝之诏,半路被辽东截住,礼物也被夺去了。
位宫却很欣喜,愿意做吴国藩臣,随即派人将四人送还吳国,还贡献貂皮1000张,鹖鸡、裘皮各10件。
秦旦悲喜交加的叙述完传奇的经历,热泪长流:
“不想今日还能见圣上之面,真乃不幸之中大幸啊!可怜张大人等4人的首级都被辽东割去,听说献给魏帝曹叡了!”
“公孙渊狗贼,气煞朕了!……”
孙权暴跳如雷,跺脚捶胸大发脾气:
“朕年将60,世上的酸甜苦辣没有不尝过的,今天却被公孙这个鼠辈玩弄了,实在令人愤恨万分!朕不亲手将鼠辈的头颅截下扔进大海,还有什么脸面再做一国之君?朕定要渡海讨伐他,哪怕是回不来了也绝不遗憾!……”
但他的怒火仍然被上大将军陆逊、尚书仆射薛综等文武大臣的诚恳劝谏浇灭了。
孙权终于意识到这不过是意气用事,如果曹魏趁他进伐辽东之时,来个渔翁之举,那就得不偿失了!还是再忍忍吧,公孙渊那个反复无常、见利忘义的鼠辈,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他将秦旦四人晋升为校尉,以示嘉奖他们的忠诚,并将错就错,开始对高句骊交往。
不管怎样,这次一意孤行,损失了1000余人和大量财宝,还死了4个不大不小的官员,更难堪的是被天下耻笑,说不定连诸葛亮也在暗嘲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奇耻大辱啊!就是国内对自己腹诽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孙权突然想起了被流放到交州去的虞翻,叹道:
“此人若在,定会犯颜直谏。只有他和张昭两人敢忤逆孤,别人都没这个胆子。怪的是两人都互相看不起对方。
“这个虞翻真是个怪才,武功那么高,才学又非凡。听说在交州还广收门徒,为老子、孔子的著作作注……可恨的是这家伙太桀骜不驯了!朕也爱诙谐,可他有时玩笑开得太过头了!……”
有次孙权向众臣行酒,轮到虞翻,却见他倒卧在地上不接杯,孙权以为他醉了就走向别人,不料行完一圈,却见虞翻端坐原处,旁若无人的喝酒吃肉。孙权大怒,拔剑要斩他,被大司农刘基抱住了劝道,因酒后杀名士,有碍大王威信啊。孙权省悟,便下令:从今以后孤酒后说要杀人,这个命令不作数。
有一次,孙权与张昭等人谈论当年孙策杀的于吉到底是不是神仙,虞翻不等通报闯了进来,手指着张昭说:这些人都是死人,却枉说神仙之事,世上哪有神仙啊?孙权勃然大怒,再也忍耐不住,下令将他逐出朝廷,发配蛮荒边缘交州……
想起这些往事,孙权又好气又好笑,
“唉,人才凋零,世无完美之人,此人还可一用啊!”
于是派人去通知交州刺史吕岱:
“如果虞翻还活着,立即遣来京城,如果死了,送丧回本郡。让其子仕官。”
吕岱回报说,虞翻早在本年夏末逝世了,享年70岁。孙权不免又大大的叹息了一番。
“死者已矣,活着的还得去抚慰一下呀……哎,那个老顽固张昭,没想到还是被他赢了……”
孙权多次派内侍和官员带着礼物去慰问张昭,委婉的陪不是。张昭却不理不睬,仍不肯上朝。
这回连能屈能伸的孙权也恼火了,
“孤,好歹是个皇帝,难道给你上门负荆请罪吗?……”
心里忽转了个念,孤就做一次人主不肯做的事又何妨?让史册留下一段孤善待老臣的佳话也不是坏事……
于是,孙权带着一大帮内侍和御林军,到了张昭家门口,兵士铲去了门前的土堆,几个太监上前敲门。
“皇帝亲自来看望您了,张大人,快开门出来吧!”
喊了好一会,里面有个仆人答话说:
“我家大人向皇帝告罪,叫小人传话,'老臣病重起不了床,请皇上自便吧。'”
孙权哭笑不得。
有人出个馊主意:
“放把火一烧,张大人就不得不出来了。”
同去的尚书仆射薛综叱道:
“胡说!春秋时晋文公为逼介子推出山,也用火烧,结果把他和母亲全烧死了。岂能做这蠢事?”
孙权却点点头:
“可以试试,只烧大门就可以了。”
火点起来了,越烧越旺,门烧得噼噼啪啪直响,一会儿就烧得只剩个框架,里面又传来仆人的声音:
“我家大人说了:皇上要烧死我,正好火葬,一了百了!也省得土葬了。”
孙权彻底没辙了,苦笑着令熄灭火焰,在门口静静的站着。
于是这条街上出现了奇景,密密麻麻数百人陪着皇帝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张昭回心转意。
张昭的次子张休和侄子张奋正在家中,苦劝道:
“大人,您这样做要给家族带来灾难的呀!皇帝陛下算得上宽宏大量了,您想想,换了曹操,袁绍,袁术等等,甚至是刘备,能向臣子赔礼道歉吗?实在是不可能的呀,凡事当适可而止……”
见张昭默然不语,知已心动,两人便命家人挖泥破门,搀着张昭出来。
张昭见了孙权,百感交加,伏地痛哭。孙权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亲自扶他起身,两人同坐一车入宫去。
孙权再不顾忌尊卑之分,诚恳的引咎自责,两人的关系再一次破冰重和。不过,张昭这个江东元老在世上的生存之日,也已经进入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