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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惧敌还是诱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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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逊坐在案几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帐下站立两旁的将领。
    朱然,潘璋,韩当,徐盛,宋谦,鲜于丹,孙桓,骆统……一个个满脸不以为然,有的嘴角上还挂着冷笑。
    是啊,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的骁将,出道比自己早,资格比自己老,如今却全置于自己这个书生指挥下,怎能服气呢?
    陆逊,白净清秀的脸,淡淡的两撇短须,眸子乌黑却无锐气。尽管穿着全套甲胄,仍显不出大将军的八面威风。
    乍一看与从前的周瑜有些相像,再一端详,便觉少了周瑜的英气,多了些书生的温文儒雅。站在案前首位的昭武将军朱然,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陆逊,心里却泛上了不快和郁闷。
    朱然本姓施,为舅舅朱治收养而改姓朱。甥舅两人都是江东元老重臣。
    吕蒙临终时,曾向孙权推荐朱然,说他大胆镇定,超越常人,可以接替自己掌兵。孙权随后赐朱然假节,镇守江陵。照此趋势,下一任吴军大都督就是朱然了。
    不料事出意外,陆逊竟捷足先登,被擢升为右护军、镇西将军,封娄侯,不久,拜为大都督。包括朱然在内的所有将领全归其节度。
    “这个白面书生从未上过战场,只会纸上谈兵,说不定又是一个赵括呢……”
    朱然不满的想:
    “我与韩当等都是跟随孙讨虏(孙策)的百战宿将,潘璋、徐盛、鲜于丹等人也算是后起之秀,孙桓还是主公的贵戚呢!哪一个不比他陆逊强些?……听说他上了个奏折《论对蜀方略》,不知怎地,主公就特意看上他了……我且看他如何服众?”
    潘璋性子急,扯开大嗓门,第一个表示不满:
    “去年冬天,蜀军只不过占领了巫县,都督却令秭归守将主动放弃。尔后我军一退再退,是何道理?眼看蜀军已经进入吾境上千里,都督还不让反击,何畏敌如此?真令我等气煞!刘备难道是老虎吗?……”
    陆逊脸上浮起一丝浅笑,缓缓答道:
    “刘备难道不是头老虎吗?虽然年纪大些,凶猛尚在,我军避过他的尖牙利爪猛扑之势,待其锐气将尽,再攻击他,不是取胜把握更大吗?”
    孙桓年轻气盛,接口几个责问:
    “既然要避敌锋芒,那么去冬蜀军呆在秭归两个月不动弹,都督却不去攻击?今年一开春,又突然派宋谦将军去袭击蜀军呢?而且一下攻破了5个屯,说明蜀军并不那么可怕,何不一鼓作气展开全线反攻呢?”
    陆逊依然慢条斯理的回答:
    “我这招叫做'撩拨虎须',就是要激怒刘备,扰乱其心智。不是宋谦这一击,刘备还不会从成都赶回来呢……如此这般,皆在我预料之中。现在刘备在东线已经集结了4万精兵,连蛮王沙摩柯也率数千蛮兵来助他了,在这种局势下,我军去和猛虎肉搏,不要被它咬伤吗?”
    韩当微微冷笑道:
    “都督既想擒虎,又怕被虎所伤,难道要等老虎睡着了,或者病倒了才去捉它吗?当年孙讨虏将军英勇无敌,所到之处,不管大老虎、小老虎,都是去主动攻击,手到擒来!
    “后来周公瑾也无惧曹操这只虎王,以少击众,杀得曹操焦头烂额。即使去年病逝的吕子明,也擒杀了关羽这头人见人怕的猛虎呢!似都督这般畏首畏尾,岂不堕了江东的威风……”
    “几位前贤,我陆逊自然无可比拟。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后事不能全依前事照搬。兵法有云:避其锋芒,击其惰归,总不会错的。”
    朱然虽有些想不通,但他为人低调,不想出言太锋芒伤人,此时有些忍不住,仍口气委婉的说道:
    “据我所知,我军在前线的部队就有5万,蜀汉军总数也不过七八万人。东线彼军只有4万,我军完全有力量与刘备一搏!都督这样步步退让,令主公产生错觉,以为敌强我弱,紧张做了另外部署:
    “京口有吕范,濡须坞有周泰,两军合有四、五万;武昌至公安有主公自将和诸葛瑾所督的四、五万兵,又调平虏将军步骘率交州万余军进驻益阳。三支大军筑起了三道防线,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都督的误导之下,主公信心不足,做了最坏打算,一旦东线战败,主公就放弃江陵退保荆州南部……”
    朱然转脸向众将说:
    “诸位想想,江东地大人广,兵力多至十五、六万,刘备总共不到十万人,却入吴境势如破竹,这……这怎不令人气恼?主忧臣辱,这是为将者的耻辱啊!”
    “是啊,是啊!……”
    “江东必被天下人耻笑呢!“
    “也会被曹丕看不起啊,主公颜面何存啊?……”众将纷纷附和。
    “住口!……”
    陆逊沉下脸一拍几案,霍地站起身来,手按着剑柄目光炯炯地向众人扫了一眼:
    “我知道你们认为我这个新任都督威不足信!一介书生,未经战阵,邀天之幸,甚至曲线谋位……
    “无论你们怎么想,但英明的主公既然任命我,可见我必有可用之长。当然,我没有孙讨虏之勇武,没有周公瑾之雄才,亦不如鲁子敬之雅量,吕子明之英发……但我也有我的谋略!诸位不要忘了,当年韩信拜帅也未曾解脱'胯下之夫'的耻辱呢……”
    看到众将一时被镇住了,陆逊缓了口气,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
    “诸君与我都蒙受国恩,便当和衷共济,齐心协力来对付刘备这个强敌。要知道刘备是硕果仅存的老一辈枭雄,连曹操也忌惮他,所以我才忍辱负重等待时机。现在诸位奉命受我指挥,却不肯服从我,这样岂不有害国家大事吗?”
    俄顷,又正色加上一句:
    “军令如山,非同儿戏,我有王命在身,不敢苟且马虎,诸君自重,勿谓言之不预,犯我军令!”
    一番软硬兼施的话,起了一定的震慑作用,众将内心虽仍不服气,但表面顺从了些,不敢再出言顶撞。依照陆逊的命令,回到了各自的指挥岗位上。
    刘备在成都过了个年,出师即胜的顺利使他心情好了许多,身体也恢复的很快。不料正月15还未到,传来陆逊利用汉军过年、疏于戒备之际,袭破了5个屯,屯将三死两伤。
    刘备大怒,立即动身返回秭归。这次大臣们都识相了,没有一个人劝阻执拗的皇帝。
    只有16岁的刘禅,怯生生的拉着父亲的衣袖,眼巴巴的问:
    “父亲,您能不去吗?您走了,我会天天想你呢……”
    “不能。父亲不去,难道你去吗?”
    刘备听到阿斗的话,忽然有一丝忌讳的不快隐隐掠过心头。
    “那,那,我跟您一起去吧?让诸葛丞相守成都好了……”
    “胡说,傻孩子!你是太子,现在要多学习处理国事的本领,将来你还要做皇帝,怎可以老是依赖父皇和丞相呢?”
    刘禅不敢再说什么。他对表面严肃的父亲总是敬畏大于亲爱,反倒是对和蔼可亲的诸葛亮十分依恋。
    看着刘禅惶惑的神情,刘备忽然觉得有些内疚。
    这孩子也挺可怜,很小生母就去世了,自己忙于大事,给予的父爱很少,寄予的期望却很大。稍长,就请了硕儒教学他各类知识。又立了不少的清规戒律,不许他这样,不许他那样,希冀他早早显露出一个英主的所有闪光点。
    可是事情偏偏不如人意,被压抑了天真的阿斗,反而显得比同龄少年愚钝、懦弱,甚至还不如小他几岁的异母弟刘理和刘湛聪明。
    不知他的天性差还是外在的原因,他学习接受能力也差,读书总是似懂非懂,更不用说举一反三之慧了。
    “也许是长坂坡那一掷,把他的脑子震坏了……”
    刘备有时会惶恐的想。很为自己的嗣君担忧。但刘禅的憨厚诚实和血缘相连的父子天性,又使刘备绝不会去转一转改换储君的念头。
    作为一个父亲,他的心底柔软部分一时被触动了!刘备伸出手为刘禅正了正头上的绢冠,又将他几丝被风吹乱的头发,掖进他的钗簪里,下意识的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肩膀。
    刘禅被这记忆里早已忘却的柔情,感动得呆住了,半晌,抬起头来忘情的喊了一声:
    “父皇!……”两行热泪汨汨流下来。
    刘备鼻子酸酸的,却强制忍住了眼泪。“这孩子,老子的坚韧果断没学会,一动感情就爱哭的臭毛病倒继承得好快!……”
    刘备心里酸涩的想着,又嘱托了几句,要他遇事多向丞相请教,就急匆匆的走了。
    长江北岸。
    正月刚过,蜀军多路部队陆续跟进集结。2月下旬,刘备在马鞍山下秭归大营召开军事会议,决定进军方略。
    “诸卿一路辛苦了!……”
    刘备望着众将一个个被江风吹黑的面孔,深有感触的说:
    “连日来,我们都行进在长江三峡,水路是激流险滩,陆路是巉岩夾道,历经了艰难险阻,现在总算地势有所舒展了,这就有利于我军展开进攻。孙权妄想依仗地利消损我力量的企图已然破灭,相反,江东军一退再退,士气急剧下降。朕决定即日全线进击,相机与孙权决战,一举粉碎其在长江西岸的抵抗。”
    刘备有力的一挥手,铿锵而言:
    “朕将亲自率领诸卿冲锋陷阵,给孙权沉重打击!……”
    吳班、冯习、廖化等将热血沸腾,纷纷请战,就连程畿、王甫等文官也充满了求战的激情。
    “陛下,臣有不同意见……”
    益州从事黄权起身谏道:
    “吳军一向悍勇,为何现在畏敌如此?臣恐其另有阴谋啊!……”
    “卿多虑了!”刘备不以为然的笑笑:
    “李异等在巫县被击溃,陆逊撤出秭归,都是明显败绩,绝非诈败之计。孙桓也被张南困在夷道城,这人是孙权族侄,饶有勇略,曾被孙权称作是'宗族中的颜渊',可见绝非凡品,现在却只能困守而无力反击,可见吴军确实士气低迷。”
    “可是,陆逊此人是江东大族,有学问有主见,21岁开始就为官几任,镇压山越部落功劳不小,可见也有作战经验。
    “臣闻吳军偷袭荆州,也是他帮吕蒙出的主意,他在幕前做个名义统帅,让吕蒙隐在幕后偷袭关云长……陛下千万不要小瞧了他!不然孙权也不会提拔一个文弱书生当三军统帅呀。”
    黄权很认真的说。
    “吳无英雄,遂使此子成名!”
    刘备愤愤说道:
    “夺荆州,杀云长,既然陆逊也有份,那朕更不能饶了他!量他一个从未打过大仗的读书人,绝比不得当年周公瑾,卿有何惧!”
    黄权见刘备骄矜之气甚浓,听不进自己的规劝,无奈退一步建议道:
    “我水军顺流而下,固然前进容易,但要后退就难了。臣请为先驱,探察陆逊的虚实,陛下在后军坐镇,视情而定进退。可否?”
    “黄大人此言乃万全之策,陛下不宜亲自犯险呀!”一个年轻人起身施礼。
    刘备见是关羽次子中监军侍中关兴,一股如对子侄的温情泛上心头。
    “安国年方二十,便能虑事周详,没有一般年轻人的冲动,固然是好事,但锐气也不可少呀。朕与卿父沙场征战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如今数万大军簇拥身边,哪里就冒险了?……可惜你是个文官,没有云长的武勇,不然可以击杀敌将,亲手为父兄报仇了!”
    未等关兴再说话,刘备转向黄权道:
    “公衡勇气可嘉,朕就任你为镇北将军,统五千步卒留守马鞍山。卿的任务有两个,即是威胁吴军的侧背,又防备曹军由北面来袭。江北的安全就交给你了,责任非轻呀!”
    “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随即刘备公布了一系列的任命,在人事上做了调整:
    吳班指挥不力,被吴将宋谦袭破了五屯,改派他领陈式等将率领水军,从秭归顺流而下,保障陆路侧翼安全。
    而先期出发的陆路先锋张南授以前部督,继续沿长江南岸行进。他的部队已经一路扫荡,正在夷道城下与吳将孙桓对峙。
    水陆两路的矛头所向,便是北岸的江陵和南岸的公安。
    这次冯习被任命为大督(总司令),统率主力中军,下辖宜都郡太守廖化、巴东郡太守辅匡和都尉将军赵融等人为别督的几支部队。随同皇帝行营,于2月底南渡长江,浩浩荡荡的发动了攻势。
    张南主领先遣军,倍感荣耀,精神十分亢奋,雷厉风行地督促部下将佐以最快的速度做好准备,于正月中旬出发。
    此行他确实可以骄傲,众多将领中他脱颖而出,任作前部督,可见皇帝的格外器重。
    要知道这个职位并非一般意义上为大军逢山开路、逢河搭桥的先锋官,而是一支有独立作战目标,有独立指挥权的军团统帅。它就是刀枪的锋刃,劲箭的锐尖!
    张南的手下有1万之众,大半是精锐之士,从前即使是朝中名将赵云、黄忠也没有统领过这样一支兵力雄厚的队伍。
    长江两岸高山耸峙,一座连着一座,道路崎岖夹杂,部队排成一条长蛇,蜿蜒爬行在杂树丛生的山道上。兵士们渐渐心生厌烦,纷纷叫骂:
    “他娘的,这是什么鸟道?老子半条命要扔在这里了!……”
    大伙累得呼呼喘气,好多人干脆坐下不走了。
    张南牵着马,吃力的穿过荆棘,从后面赶了上来。兵士们害怕受罚,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来,拄着刀枪做拐杖,没精打采的继续望而生畏的旅行。
    张南见状,浓眉一皱,攀上一块岩石,大声说道:
    “弟兄们,皇上就在我们身后,他在盼着我们的好消息!东征大军就是一条巨龙,而我们呢,就是龙爪,必将一切挡路者,管他是神是鬼,通通扫个粉碎!又何惧这恶劣的道路?……弟兄们,你们想想:要是吳人在山路上有埋伏,那我们这样的精神状态如何迎敌?”
    张南跳下石头,命令两员都尉,挑选出300名身强力壮的兵士。
    他拔出腰间的钢刀,举手一挥,轻松地将挡在路口的一根斜曵的粗如儿臂的树枝砍断:
    “皇上命成都名匠蒲元锻造了5000口钢刀,坚韧锋利,可称当世第一。我部持有者不下500。现在暂且委屈这钢刀做砍柴刀,尔等200人,随本将军我做一次真正的开路先锋吧!”
    说罢挥着刀,带头向前开道。
    两都尉慌了,赶紧抢在前面,200壮汉争先恐后挥舞钢刀,像砍瓜切菜般,斫除了横七竖八的挡道植物,一条稍显平坦的小道飞快的向前延伸着。
    见主将如此行动,士兵们哪再好意思抱怨,抖擞起精神紧紧跟进,行军的速度一下子提高了几倍。
    当张南的先遣军突然出现在夷道城外(今湖北宜都市),城中军民顿时人人惊慌,一片动荡不安。
    夷道是宜都郡的治所,如以秭归为中点,西上巫县,东下夷道,距离几乎相等。长江南岸这三地连成一线,再往东去就是公安了。
    张南举起马鞭虚指前方,兴奋地向部将说道:
    “夷道是东下必经之路,待我们拿下此城,就可以直捣公安,配合皇上在北岸进攻江陵。等公安、江陵这两城一克,就恢复了旧日的疆域了!……不过我想皇上不会以此作罢,他是想趁机囊括整个荆州啊!”
    “孙权费尽心机才控制全荆州,岂肯轻易放弃?这夷道城必有重兵把守!”一个年轻的部将说。
    “巫县、秭归,未费大力就相继攻克,可见江东军战斗力并不强,”张南自信的说:
    “吴军一退再退,显见其军心慌乱,不敢与我硬抗。夷道城就算是个乌龟壳,怎挡我万人之军的铁锤硬砸!……”
    “喏,敌军来了!”
    部将手指处,城门大开,两列吴军步兵鱼贯奔出,随后中间一彪马队先发后至,向前突驰而来。
    当先一员年轻将领,手提一把长戟,胯下一匹白马,面白无须,圆脸膛宽肩膀,浓眉大眼,状貌魁梧。
    张南哼了一声,
    “模样倒是不错,不知是否绣花枕头?……”驱马迎上去喝道:
    “来者何人?我大汉10万大军兵临荆州!看你年纪轻轻,识时务的话,早早让出此城,免动干戈,也省得江东百姓遭殃。”
    青年吳将一脸严霜,眼一瞪:
    “做你的春秋大梦!尔蜀人妄动刀兵,侵我疆土,我堂堂安东中郎将,守土有责,岂会被你几句大话吓退?只要有我孙桓在,蜀军休想过去一兵一卒!”
    “哼,原来是孙权的至亲呀……”
    张南看看孙桓背后的几千吳兵,冷笑道:
    “就凭你这些弱卒就想挡我去路?……不过,一路之上江东军望风而逃,你总算是个敢来迎战的吳将,正好解我求战之饥渴!”
    “你又是什么人?且报个名来,斩了你也好让我对主公有个交代。”
    “呸,说甚大话!我乃大汉皇帝御驾前先锋大将张南张文进。我听说夷道守将是孙权族亲,果然有些狂妄。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也不逼你投降,你率军退走便了,省得徒伤性命!”
    孙桓在陆逊处领命,窝了一肚子闷气。到了夷道,反而暗自高兴,将在外王命有所不受,我是一城之主,要战要守全由我做主,你大都督权再大,也不能遥控指挥,我一定要杀蜀军的威风,壮我江东的士气!当下大喝一声:
    “什么张文进,无名之辈而已,没听说过!废话少说,还是手下见真章吧!”
    纵马冲过来,挺戟就戳。张南发怒,举枪猛格,两将斗在一处。
    双方兵将并未旁观,也呐喊着混战厮杀,一个个怒眉瞪目,刀枪矛戟飞舞闪亮,战马腾跃沙尘乱飞。
    在乒乓作响的兵器声中,夹杂着中刃者垂死的惨呼。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不一会儿就血迹斑斑,阳光照射下,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孙桓年轻力壮,斗志正旺,挥着长戟一招猛似一招,眼看张南步步后退,极力闪避遮挡,全无还手之力,心中大喜,越发精神百倍,恨不得一戟扫对方下马……
    忽感身边形势起了变化,蜀军越来越多,将自己的亲随兵将分隔包围在一个个战团里。
    孙桓稍稍迟疑间,见张南脱身而走,心想若能擒贼擒王,制住蜀军主将,就能挽回已军的困局,随紧跟着追来。
    行了数十步,被一队敌军挡住去路,孙桓见全是步兵,且没有一个将领,全然不放心上,以为凭着快马长戟对付步兵,那是沸水浇冰城,一下就可以冲它个稀里哗啦!
    他口中喝道:
    “挡我者死!……”
    两臂攒劲,从左往右猛扫过去,只听砰啪连响,那些士兵丝毫不惧,举起左手盾牌,似一道铁墙遮挡身前,右手挥动雪亮的战刀,往孙桓砍来。
    孙桓吃了一惊,忙挥长戟紧挡,叮叮当当,一阵打铁般的乱响,竟然并未驱散敌人,反被逼得顾前不顾后。
    那队汉兵仗着有铁盾防身,只管乱刀招呼。孙桓刚架开身前五把刀,眼角觑见一个敌兵挥刀砍战马后臀,急忙去挡,那刀一斜将他战马的尾巴贴臀削去,还捎带下薄薄的一层皮肉,战马受惊,猛的蹿起,飞越过两个汉兵的头顶,跳出人群。
    孙桓不敢恋战,急令鸣金收兵。
    急切间,吴军许多人在缠斗中撤不下来,只见汉军那些刀盾兵左挡右砍,互相照应着,步步紧逼。不少吳兵的兵器,徒然费力的斫在盾上,还未来得及变招,就被盾后的利刀砍中。
    一个吴军司马大怒,挺着长矛猛戳正面一个蜀军小头目,嘣的一声响,他的大力猛撞盾牌,将对方击得倒退了几步,侧旁一刀劈来,司马觉得手上一轻,矛头竟不翼而飞。
    司马大吃一惊,“好锋利的刀!……”
    错愕间,几把利刃一起斫来,将他惶急中挥舞的矛杆砍成了几段,随即身上立即中了几刀,肩背的皮甲和护腰都被砍开,深入皮肉,鲜血四溅中,赤手空拳的司马狂叫着,挥拳乱打。
    呼地,一条手臂飞起半空,紧接着又一刀砍在司马脸上,他痛呼了一声,终于倒地气绝。
    孙桓心头狂跳,骑着秃尾马,一口气奔进城中。这才发现,手中的长戟有些异样,红璎珞已经失去,两尺长的铁戟头上缺口斑斑,似被猛兽的利齿啃过,小枝上还少了一截。
    逃回的吴军将士,个个心有余悸:
    “想不到蜀军的装备如此优良,刀盾兵太可怕了!……”
    孙桓传令紧闭城头,严密防守,不得再出战。
    “蜀军人再多,刀再利,也冲不开城墙……”他挥拳鼓励部下:
    “弟兄们,主公和父老乡亲都在看着我们,我军野战不足,防守有余,夷道城要变成铜墙铁壁,将敌军牢牢挡住,不让他们前进半步!”
    “谨……遵将军号令……”
    士兵们参差不齐的回答。
    夷陵城内,吴都督陆逊几日内连续接到孙桓的告急求援书,部将纷纷请战。宋谦第一个要求领兵去救。
    “前者末将袭击蜀军,以5000兵连破五屯,可见蜀兵骄纵大意,有机可乘。张南也非良将,末将轻兵突袭,与孙安东里应外合,一定能打他出其不意!”
    李异立即上前争抢:
    “末将丢失了巫城,愧疚难当,望都督许我与刘珂将功赎罪,去解夷道城之围。”
    宋谦微微冷笑:
    “你说的好轻巧,说解围就能解的?守城尚且不能胜任,野战就反而能取胜了?”
    “你……”李异羞恼的瞪着宋谦:
    “你不过偶尔得手,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说不定刘备就张着网等你去,一到那里就送命呢!……”
    两人冷嘲热讽,互不相让,刘珂忍不住也来帮腔。
    陆逊一掌击在案几上,喝道:
    “住口!大敌当前,自当团结一致,众志成城,岂能彰己功而挝人过,这不是取败之道吗?”
    见三人悻悻的默立着,陆逊缓言道:
    “诸位都是军中栋梁,保国抗敌,全指望着你们,切不可意气用事,自起内讧。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现在既不能分兵,也不是出击的时候。”
    另两位从秭归逃回的将军谢旌、骆仪担忧的说:
    “孙安东是主公喜爱的族侄,倘有不虞,如何向主公交代?……都督为何不让救?”
    陆逊摊开一张地图,指点道:
    “诸位看,刘备10万人马像一柄双头巨锤,击向南北两岸(注:刘备实际兵力8万余,对外号称20万,陆逊估计为10万,已经很接近了),我军虽然总数多过他,但要分兵把守,形成夷道、江陵、武昌三道防线,兵力就分散了,局部地区反而是劣势。
    “潘璋、徐盛、鲜于丹三部15000人,在江北岸猇亭与刘备亲率的主力隔江对峙,听说蛮王沙摩柯率数千蛮兵,也赶到了猇亭,那样,蜀军肯定兵力大于潘璋等军。那支军队是决计动不了的。
    “再看我部,也是15000人。与我对垒的是黄权江北军和陈式的水军,人数也多于我。我又怎能分出兵来?何况我军假如从夷陵远道去援,半道上被刘备邀击的话,正中其围城打援之计。
    “离夷道城最近的是昭武将军朱然部队,但他的5000人马作为预备队,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也是不能轻动的……所以,我不是不救孙安东,而是暂时无力去救。明白了吗?”
    诸将明白了形势的严峻,都不做声了。陆逊却微笑了:
    “诸位不用那么紧张。其实我不去救夷道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如果出兵少了无用,出兵多了刘备军退缩回去,反而误了我诱敌深入的战略实施……”
    他似对众将又似自言自语地说
    “孙安东啊孙安东,我知你甚得将士之心。当年你守濡须口,数千兵对曹仁数万重兵,岿然不动,夷道城坚粮足,盼你再创个奇迹,解我众人之忧!……等到我策略得以施展,不用去救夷道,安东你就困厄自解了。”
    众将将信将疑,只得听命。
    而这个时候,在猇亭(今属湖北枝江县)前线的刘备也有些焦急了,就好像两个对垒的拳手,一个拼命出拳,左右开弓、一味猛打,另一个却步步退让,避实就虚,使对方重拳招招落空,徒耗气力。
    随着守军的步步深入,战线越拉越长,两个严重的问题不可避免的出现在刘备面前:一个是后方运输线拉长,后勤困难一步步的增强,辎重部队行进在崎岖的鸟道上,难度可想而知。舟船又有限,只能拨出一小部分供运送粮食。
    另一个困难也是地形造成的,进入峡谷山地,大军绝不能排成几路纵队,气势雄壮地进军,只能化大块为曲线,鱼贯而进,自然而然成了散兵游勇式的慢行。
    天气一天天的炎热,人人弄得口干舌燥,有气无力,话也懒得说,作战的锐气更是日益消退。好在沿途不见一个吳军,否则谁胜谁负还真难定论。
    好不容易走出三峡,进至夷陵地区。
    对方陆逊也深知此地的重要性,上书孙权不再退却,在猇亭夷道一线,构筑了坚固的工事固守,两军形成了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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