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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文聘战孙权
石阳（今湖北汉川市西北）城下，吴军正发起一轮轮潮水般的攻击。
在阵后一座小山岗上观战的孙权一身戎装，金黄色的铠甲闪闪发亮，外罩一件紫袍，与银色的兜鍪下那张颇带异域人特色的脸相映成趣。
他生来上身长，下身短，因此坐着要比站着神气得多，此刻骑在马上，颇有些与众不同的威仪。
那匹坐骑高大雄健，浑身洁白，没有一根杂毛，是以前魏、吴通好时，曹丕送给他的西域好马。
世事就是这样的古怪多变，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江陵之战结束后，孙权的威望进一步大幅度提高，无论是老臣如张昭之流，还是新秀似全琮之属，对自己的君主都越来越敬佩畏服。
他十九岁掌国，十多年间，一败曹操，二败关羽，三败刘备，四败曹丕，无论是枭雄英杰，还是霸主豪君，通通在他面前吃瘪！
庆功会上，属下谀辞四起，赞颂不迭，孙权却笑道：
“孤数败强敌，固然私心也自窃喜，但孤最得意的不是知人善用，治国有方，而是随机应变的策略。
“那就是10个字：'曹霸则联刘，刘强则联曹'。任尔凶狠不可一世，江东总立于不败之地。曹、刘、孙三家，获利的必定是孤呀！哈哈哈哈……”
听到曹丕病死，孙权大喜，立即召集在武昌的重要文武会商。
“孤总算熬到头了！几年来孤做小伏低，陪尽小心。觍颜事敌的滋味，你们真不知孤心里有多少难受，现在机会来了，孤要好好出一口鸟气！”
孙权狠狠的一挥拳：
“曹丕不是数次耀兵示威吗？这次孤要主动出击，打魏军个冷不防！”
潘璋、丁奉这些好战分子喜形于色，击掌叫好。诸葛瑾犹豫了一下，奏道：
“这个……古人云，'兵不伐丧'，是不是有违道义了？而且虽然曹丕已死，但曹魏朝中不乱，并无萧墙之争。曹叡已稳稳接班。听说此人选用忠良，宽刑法，布恩惠，薄赋省役，很会收买人心。下官认为目前还不是出众的时机。”
“哈哈，子瑜真是个老实人，竟然相信这种假仁假义！只要达到目的，管他什么手段。”孙权不以为然摇摇头，说道：
“你怎么和陆伯言一个论调？他上疏说，曹叡采取宽容之策，令吳、蜀更难对付。其患害甚至要超过曹操当政时代。简直危言耸听！
“孤认为并非如此。曹操最会杀伐伤人，这是他的过失，然其带兵统将之杰才，却是自古少有的。
“曹丕不是个好皇帝，也不是个好统帅，却是个文坛领袖，而且他从小历练，多经沙场磨练。
“他所创的《九品中正制》使官员评级有依据；重视教育、兴办学校，使培养人才有保证；禁止妇人、外戚干预朝政，提倡生活俭朴、人死薄葬等等措施，也都可圈可点。
“而曹叡呢？一无治理地方的履历，二无带兵打仗的经验，只能施行些小恩小惠，委曲求全，企望民心安稳，保住他的帝位。可以说，曹叡不如曹丕，就像曹丕不如曹操一样，曹氏一代不如一代！孤还有何忧？”
孙权与臣下一向散漫、随便惯了，当下拍了拍诸葛瑾肩膀笑道：
“子瑜你就竖起耳朵听孤一言：伯言遇事常常深思熟虑，但恐怕这件事他料错了！曹叡绝没那么厉害。”
“那，那就知会一下诸葛亮吧？让蜀汉军一起出兵来夾攻……”
诸葛瑾还想缓一缓动兵，以策万全。
“嗐，兵贵神速，方有出其不意之效！我东吴用水路调兵运粮，远比蜀国山路辗转迅捷得多。孤想先廓清武昌附近的敌患，为日后进取中原打下基础。因此孤的第1个目标嘛，还是从荆州入手。魏、吳都有江夏郡，孤要合二为一，让它成为江东的、唯一的江夏！”
孙权果断的一挥手，以加重不容置辩的口气，命令道：
“子瑜你虽是文人，却膺左将军之职，陆逊一身寄荆州之安危，是不能动的，你就到江陵去，率军向襄阳佯动，牵制魏军，配合孤的行动。孤再派别将进取寻阳。三路进攻，让曹叡顾东不顾西，顾头不顾腚！哈哈哈哈……”
当年7月，孙权就调动5万之众亲自领军开始北伐。
他第一次担当主帅，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冲动和急于求胜的迫切，登上一首四牙楼船，率领数百艘中大型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从武昌出发，浩浩荡荡沿江而上，直插魏国的江夏郡治石阳县。
却说文聘在赤壁之战后，被曹操任为江夏太守，这个职位竟一呆16年之久。
虽然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战事，但他先与乐进在寻口联合击退关羽进攻，继在汉津掠取关羽军的辎重，又在荆城烧毁其战船，遏制了关羽的进攻势头，为曹魏最后保住荆州的基地襄樊等城，起了重要的配合作用。因功进封延寿亭侯，加为讨逆将军。
曹丕即位，文聘晋爵为长安乡侯。在江陵之战中，文聘受命引军屯于沔口（今湖北汉口）、石梵（湖北天门市东）一线，保障了夏侯尚的后路安全。因此战后叙功，升为后将军。爵位也晋为新野县侯。对不是皇亲国戚的将领来说，已经到顶了。
总的来说，文聘仕途顺利，稳步升官，现在已经跻身最高军职之一，离大将军、骠骑将军这些顶尖高位，也是可望可即了。只是他依然牢牢不变地驻屯在江夏郡中，几乎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世袭领地。
文聘很知足，虽说大魏高官无数，但拥有一郡一地军政大权的实力派主官毕竟不多，而像他这样将近20年为官一地的郡守更是绝无仅有。
文聘的信念是：为官一地，一要为国守住疆土，二要为百姓造福。因此他严于律己，整军爱民，不贪不暴，在当地有相当良好的口碑。
六、七月里，江夏暴雨成灾，石阳城墙有多处泡酥崩坏，文聘亲自领兵士民夫抢修。还没完工，孙权大军就到了。
令孙权恼火的是，攻其不备的战略意图根本没法实现。
数万大军的行踪，没有瞞过魏军谍报人员的耳目。登陆后，踩着泥泞道路跋涉到石阳的数万吴军，发现面对的是一座守备森严的城池。
文聘早已组织起相当规模的防御力量，兵民合编，分段防守，自己还掌握着一支生力军做机动，沉着的指挥抗敌。
孙权焦急地望着一股股吴军争先恐后冲上去，又丢盔撂甲狼狈地退回，恨不得自己化身为一个刀枪不入的神将，从天而降，在部下的欢呼声中拿下城池。
然而现实总是那样冷酷无情，随着一次次的失利，城下躺倒的吴军士兵越来越多，躲在城防工事后的曹军损失却极微小。
孙权狠狠的自言自语：
“可惜楼船离得太远，否则船上的抛石车一定大有用武之地……”
忽然身边的卫士兴奋的叫喊：
“主公，您看！我军冲上去了！……”
孙权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果然一队吴兵掩近了守军稀少的西北角，将七八架云梯搭在护城河上，迅速冲过壕沟，随即架起云梯靠上了墙角，争先恐后的往上爬去。
一个彪悍的小校，将刀衔在口里，一手执盾牌，一手扶梯，猿猴般嗖嗖的窜在头里。
孙权激动的驱马驰下山岗，想看仔细些。此处城楼上毫无动静，不知是曹军没有发觉，还是人少不孚所用，出现了空挡。
小校爬过一大半城墙，再登几步就可以蹿进墙垛的凹处，城下观战的人，个个心情紧张，为他暗地鼓劲。
蓦地，城上一片人声哗然，小校立即举高盾牌准备遮挡箭矢，不料城上倒下来烧热的液汁，夹头盖身淋了下来，小校被烫得痛嚎一声，随即就闻到一股恶臭，刚刚反应过来曹军浇下的竟是滚烫的粪水，就身不由己从云梯上翻倒，重重地摔在地面。
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吴兵也哇哇乱叫着跌落尘埃，又一桶滚烫的臭水倒了下来，小校与他的兄弟们两度受烫，痛苦地挣扎了一会，不动了。
孙权愤怒的用手中马鞭一指城上，
“曹兵可恶！……”
潘璋气喘吁吁的策马过来，一脸的污泥汗垢，黄豆大的汗珠从鼻头滚落，马身上也沾满了湿漉漉的泥浆。
“主公！攻城太难了，地上湿，城墙滑，曹兵以逸待劳，我军伤亡不小啊！刚才有一标军已经从崩坏的城垣缺口冲了进去，没想到里面挖了大坑，数十人跌落坑里，被尖桩刺死。……嗨！可惜了我那些精壮的部下，夷陵大战没死，江陵大战没死，却死在这小小的石阳城里！”
孙权铁青着脸沉默了一会儿，叹道：
“唉，我江东军水战得心应手，攻城确非所长，看来我军也要多装备些霹雳车、撞车之类器械，将来要征伐中原，主要还是靠马步陆军啊！”
孙权命潘璋、徐盛再组织一次全面的进攻，从十数里长的正面同时发动，让文聘首尾难顾。
“哪一处突破，立即全力以赴楔入。孤就不信，5万军队只能望城兴叹？！”
战至天色已晚，还是不能得手。
夕阳西照，将一片血色洒在战场上，衬托得更加触目惊心。血水伴着泥水，泥浆裹着尸体，丢弃的刀枪横七竖八，残破的云梯压着死尸，受伤的士兵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呻吟……孙权看得心头泛酸，喉头直打恶呃，怅恨了一会儿，只得下令收兵。
吴军在石阳城东、西、南三个方向扎下军营，呈扇形紧紧围住。一连驻扎20余日，几次攻打，石阳城依旧岿然不动。
孙权的心情越来越烦躁，失落感也越来越强烈。假如这时候有人说一句：打这样的大战不叫陆逊来指挥，主公不是自讨没趣吗？孙权立刻会暴怒的拔出剑来亲自刺杀他，不管他是哪个老臣新宠！
这天夜里，孙权心神不宁的在帐中徘徊。10多天来他有些怕上床就寝，因为好不容易睡着，常被噩梦惊醒，一个个血淋淋的尸首，露着可怕的伤口，瞪着恐怖的眼睛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心头怦怦乱跳，久久不能平静。
“主公，曹军援兵到了！”潘璋匆匆进帐报告：
“离此估计只有十四五里地。”
孙权一惊，疾步走出营外。果见石阳城外的东面山上一片篝火，闪闪烁烁连绵不断。
孙权心下发虚，忖道：
“援兵少说有上万人。我军攻一个孤城尚且不能，何况要对付两面敌军？倘曹军内外夾击，孤危险了！……”
情急之下，也不与诸将商量，下令连夜退兵。
数万人的行动非同小可，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太难了，早有人飞报文聘。
文聘登城远远望去，灯光中的吳营熙熙攘攘，人影散乱，更远的东山上亮着无数火堆。心里便有些疑惑：
“难道援军到了？没有这么快呀。要有也应该从北面而来，绕一个圈子做什么？……”
文聘为人精细，不肯贸然而动，又派出亲信，前去吳营窥探。那人也认真，一直看到吴军收拾行装，挨营开拔，才回来报告：
“吴军真的撤军了！”
文聘大喜，机会难得，骚扰他一下也好！岂容孙权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立即带领一直留作后手的机动部队3000余人，冲出城来。
文聘亲率500马队冲在前面，很快追上了吴军后卫部队，曹军大喊大叫，纵马入阵，一气狂砍狂杀。
吴军在黑暗中摸不着头脑，不知曹军来了多少，惊慌中四处逃散，根本无心抵抗，许多人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在中军的孙权听报后队受袭，忙命潘璋率5000军去阻截追兵。
此时东山上又响起一片战鼓声，夹杂着此起彼落的喊杀声，孙权胆战心惊，害怕逍遥津的危险重现，忙命全琮、丁奉等将左右护卫，接连打马疾驰，亟望远离战场。
文聘与潘璋军混战了一场，毕竟人少也不敢逼得太紧，见好就收，任惊惶失措的吴军逃远了。
天已拂晓，东山上迤逦下来些人马，约有3000余人，打头的一人，五品文官打扮，黄面微须，满脸堆笑，老远向文聘招呼。
“哈哈，文大人真是厉害，不但守住了孤城，还敢出城追击，杀得孙权抱头鼠窜，实乃胆气雄壮，不亚张文远呀！”
“阁下何人？面生的很呀……”文聘惊讶的问：
“如何认得下官？又为何会在这里？”
“哦，下官是治书侍御书荀禹，曾在文帝南征时随军，在江陵见过文将军一面。上个月我奉旨到南部边境劳军老君，顺便观察一下吳、魏的军事态势。
“从建平进入江夏郡不久，正逢孙权亲领大军攻打石阳，心里很是着急，我忖思手下只有步骑千余人，即使进了城帮你守城，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急中生智，在临近各县征集了驻兵2000余人，就率这3000人在山上布起疑阵，夜间多置篝火以恐吓吴兵。幸得吓退了孙权，不枉此行呀！”
文聘连连拱手道谢：
“多谢、多谢大人！亏你来得及时，否则石阳之围不知何时能解。荀大人才是真正的功臣，有勇有谋啊！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大笑，顿时起了亲切之感，从此成为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