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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孔明北伐（上）
1 出师一表真名世
夜，静寂的似乎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树鸟不惊，狗儿不吠，只有窗外间歇传来的“梆梆”打更报时声，偶尔打断他的思路。烛光摇曵下，诸葛亮手拈毛笔，对着一卷长长展开的素绢陷入了沉思，不知从何下笔。
这三年，这令人哀伤的三年，这劳心劳神的三年，这风云变幻的三年啊！
蜀汉章武三年（223年）夏5月，诸葛亮从白帝城扶刘备之梓宫，回成都发丧，棺槨暂时厝放偏殿，开放供臣民吊祭。
每日有络绎不绝的人群，自觉排着长长的队伍，依次向刘备灵柩磕头。泪眼与白幡共映，呜咽与佛号齐飞，悲悼了一阵，然后在维持秩序的警卫引导下徐徐退出。
同月，17岁的刘禅接了皇位，史称蜀汉后主。随即在诸葛亮的主持下，以刘禅的名义颁布了一系列诏令。
第一，改年号为“建兴”，大赦天下。先皇逝矣，新朝方兴，当为肇建兴隆发达的大汉而努力。这是诸葛亮的决心，也代表了满朝文武的心声。
第二，定先帝谥号为“昭烈”皇帝。
昭者：容仪恭美；昭德有劳；圣闻周达；声闻宣远；威仪恭明；明德有功；明心见性，诚善无欺；圣问达道；圣德嗣服……；总而言之，德高于世，仁闻于天。
烈者：有功安民；秉德遵业；圣功广业；光有大功；戎业有光；宏济生民……总而言之，刚正伟烈，宏业济民。
第三，公布新的人事安排。托孤之臣中都护李严，加官光禄勋，封都乡侯，镇守白帝城。
中军师卫尉刘琰，江州都督费观，丞相长史王连，中部督向宠，镇北将军魏延，关中都督吳懿，益州治中从事杨洪等人，都进封侯爵。
这些由诸葛亮提名的重要官员，后主毫无疑义，一概照准。
唯有为赵云拟定的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刘禅认为还不够，给他的救命恩人，加了“中护军”的官职。
中护军在朝掌管禁军，出征时总管诸将，并主管武官的录用升迁，很有实权。
诸葛亮很高兴，赵云在先帝时功大职低，现在终于给他加官了，是众望所归的。
当然，诸葛亮的待遇更相应提高，除了继续担任丞相外，还封了一个武乡侯，兼领益州牧。武乡是琅琊郡的一个县，比起上述勋臣的亭、乡侯，大了很难逾越的档次。
从前，诸葛亮虽然自己不说，刘禅心里都感到父亲对赵云和诸葛亮有些不公平：
关、张、马、黄都封了侯，唯有这文武两重臣却被排除在外？现在自己当家作主，是该有些补偿了。有诸葛亮这根擎天大柱在，自己可以放心将一切军政大事交给他决断。可以省了多少心！
8月里，刘备的陵墓“惠陵”竣工，先帝正式落葬，上起皇帝、丞相、各部门长官，下至县长，县令，哀悼三日后，即脱去丧服。
这一切从简的主意，也是孔明定的。目前局势内外交困，百废待兴，百官必须尽快投入紧张的工作，齐心协力，共同努力，扭转这困境。
后主的生母甘夫人的灵柩也从公安迁来，与先帝合葬。追谥为昭烈皇后。
吴皇后被尊为皇太后，居室称长乐宫。245年薨后，也葬在了惠陵（今成都南郊公园内武侯祠旁）。
按照汉制，有陵必有庙，所以在同时期，又建了汉昭烈庙。大约南北朝时期，武侯祠与惠陵、汉昭烈庙合并一处。
诸葛亮的丞相府，正式开府治事。
他约定官职、修整法制、发布政令、教育百官、擢拔人才、关心士民……天天忙得不可开交。
这期间又接连收到来自曹魏高官的“诱降信”，作者有司空王朗、司徒华歆、尚书令陈群，太史令许芝等等。
诸葛亮草草看过这些书函，淡淡一笑。
“曹丕倒有文武两手，对孙权采取军事压力，对我大汉采用政治攻势，要我主识天命，知时势，放弃帝位，像当年孙权一样举国称藩……真是做梦！”
诸葛亮的心里暗暗庆幸，曹丕毕竟嫩了一些，或者说是意气用事，为了“质子”之事，向孙权一次次动武。如果他的大军改为攻汉，元气大伤后的我朝，必又遭大难了！
“这些老家伙不值得我给他们一一回信，却也不能置之不理……”
不多久，在魏、汉两国士大夫中就传阅开了诸葛亮题为“正议”的文章。
“……曹操不以项羽为训，重走背德弃义老路，终至忧愤而死。曹子桓更加荒淫无道，乃至篡夺汉室帝位，你们几位先生老迈而无知，接受伪命，称颂王莽之流，欲行诋毁尧、禹，讥讽后稷之倒行逆施，终究难逃大祸临头！昔日皇帝轩辕氏率兵数万，便平定四方，况我大汉数十万大军，遵正道而伐有罪，何能阻挡？！……”
文词犀利，铿锵有力，义正辞严给了王郎等人迎头痛击，也鼓舞了蜀汉臣民胜利的信心。
诸葛亮一掌权，就把与东吴重建联盟当做重大国策来抓。
夷陵之战后，蜀汉曾先后派出宗玮、丁厷、阴化、费祎等人出使江东，谋求改善两方关系，但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孙权脚踏两只船，一边与蜀汉接触，一边仍未断绝与魏国的往来。
刘备死后，诸葛亮痛定思痛，认为和江东修好是当务之急。从长远来看，利在可以放手进伐中原，无后顾之忧；从眼前来看，利在抚平南中，断了孙权趁乱插手南中之念，可以巩固腹地，稳定人心。
刘禅即位的当年，蜀汉建兴元年（223年）11月，一个注定要被写入史书的外交人才，率团出使江东。这人就是诸葛亮亲自物色的新野人邓芝。
邓芝并非无名之辈。他的祖先是赫赫有名的东汉开国功臣大司徒邓禹。
刘备据蜀，对这个曾在刘璋手下任小吏的管粮官一见如故，很赏识他的谈吐，立即提拔为郫县令，后又升为广汉郡太守。复因政绩不俗，召为朝中尚书。
邓芝到了江东，却见不到孙权，受到故意的冷落。邓芝立即上书一封，第一句话就抓住了江东霸主的心：
“臣此来也是为吳，非但为蜀而已。”
针对孙权又想亲和，又怕蜀国主幼势弱不能自保，而被曹魏轻易灭掉，落得东吴唇亡齿寒的矛盾心理，邓芝明确指出：
“在地理上，吳有荆、扬、交三州，蜀汉则有益州、汉中；吳有三江之阻，蜀有重险之固，退可鼎足而立，进可兼并天下。
“在人才上，吴王乃当世英主，诸葛亮也是一代俊杰，可以领袖群雄，共谋大事。在政略上，吳主臣服于曹魏是不平等联合，终将饱受欺凌，不堪忍受，一旦曹魏找借口讨伐东吴，蜀国也趁机夾击，那么江南之地就不再归大王您所有了！”
这番话言简意赅，句句实在，深深触动了孙权内心。几年来对曹魏步步紧逼的屈辱，使他痛心疾首。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寓言，有了感同身受的体会。特别是他明瞭了，蜀汉已经放弃了对荆州的争夺，十分欣慰和放心。
孙权对蜀汉的诚意甚表满意，立即召见邓芝，由衷的赞道：
“君之言确有道理！……”
大事商定后，孙权又多次召见，两人谈得很投切。有一次，狡黠的孙权试探性的说道：
“假如有一天，我们共同灭了曹魏，天下太平，吴、蜀两主分治天下，岂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吗？”
在他想来，这个问题很促狹，很难回答，若说“是的”，显然言不由衷的敷衍；若说不是，看他怎样自圆其说呢？
他有些恶作剧的微笑，想看邓芝的尴尬反应，不料邓芝脱口而出：
“那个不可能！俗话说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如果灭魏后，大王不能识天命而归顺我朝，那么吳、蜀两国，必将君主各树其帜，臣僚各尽其忠，以新的征战来定夺天下的归宿了。”
孙权听了哈哈大笑：
“邓君如此诚实坦率，实在太难得了！孤很满意你的回答……”
邓芝非但不辱使命，与江东签订了和好盟约，而且以机智诚挚的个人魅力折服了孙权，以致孙权写信给诸葛亮说：
“贵国的使臣中，丁厷言辞浮夸，令人不踏实；阴化不善言辞，表达不到位；费祎差强人意，书生气略过……能促进吴、蜀和解联合的，只有邓芝呀！”
自此以后，两国关系进入了一个新局面，好似一对恋人破镜重圆，再度蜜月。而且见诸实质性的表现是：
从223年起，至280年西晋统一全国的50多年间，吳、蜀两国之间除了一些小摩擦，再没有发生过战争。
诸葛亮接下来要做的一件大事，就是平定南方。
贯穿诸葛亮战略思想的基本国策是8个字，“东和孙权，北拒曹魏”。其远大的目标就是北伐中原，兴复汉室。在开展这个重大军事行动之前，必须要有一个安定的国内环境，有一个巩固的后方。
早在躬耕南阳未出山的20年前，布衣诸葛亮就在《草庐对》中提到了“南抚夷越”这一条。既然“跨有荆、益”这个重要规划只完成了一半，新的形势就需要做出新的战略调整，平定南中、稳定南中就日益显示出其重要性。
所谓南中，是今天云、贵、川西南地区，一直被认为是夷越之地，少数民族集聚地。
由于汉族统治者的残酷压迫，当地人的反抗造反，自秦汉以来就从未停止过。就在蜀汉立国后，先有越嶲郡夷帅高定的叛乱，后有益州郡将雍闿，在孙吴左将军交趾太守士燮诱导下造反。
他们叛离蜀国政府，扰乱地方，严重影响了蜀军的前方战事。像雍闿就杀了前任郡守正昂，又捉了新太守张裔献给东吴，自己做起吴的永昌郡太守来。
牂牁太守朱褒也心怀异志，杀害受命南巡的益州从事常房，还反咬一口，污蔑常房谋反，被自己镇压……这层出不穷的叛乱，说明南中的局势十分严峻。
诸葛亮为稳定大局，也因一时无暇对付，违心的处死常房的几个儿子，以安抚朱褒，不料朱褒反而以为诸葛亮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响应雍闿、高定，公开亮出了叛国独立的旗帜。
建兴三年（225年）春二月，诸葛亮谢绝君臣的劝阻，亲自挂帅，趁着曹丕忙着对付孙权，决心彻底解决南中之患。
南征大军分兵三路，出成都南下。
东路军由马忠率领。马忠自被先帝看好后，担任过门下督等军职，此次任为牂牁太守，由川南僰道（今四川宜宾市）进入牂牁郡，很顺利的平定了朱褒叛乱，捉住有野心无本事的朱褒，痛斥一顿斩杀了。做起了名副其实的太守。
中路军的统将是庲降都督李恢。
李恢是建宁郡（今云南曲靖西）俞元县（云南澄江）人，又是南中大姓，有这两个有利条件，在本地根基很深。在刘璋时担任郡督邮的他，于绵竹投奔了刘备，因派去汉中说服马超，为攻下成都出了大力。他颇有治理地方的能力，221年李恢接替逝世的南中首任长官邓方，担任庲降都督，领交州刺史。
庲将都督，就是南中的最高长官。有着知人善任之明的刘备，认为李恢才干卓越，足以胜任这个重要职位。
李恢此战的任务是直趋益州郡，进剿叛乱首脑雍闿的老巢。
但是单靠他的兵力是不够的，所以诸葛亮并不指望他能犁庭扫穴，一举成功，只要拖住雍闿，与之缠斗，等诸葛亮亲自率领的西路军平定越嶲后，从西夾击消灭雍闿家。
果然，当李恢进占了昆明（今云南滇池县）后，临近几个县的叛军闻风而至，将李军团团围困。
众寡悬殊，又不能与诸葛亮主力取得及时联系，形势十分危急。李恢使了个缓兵之计，写信请求叛军宽限些日子：
“我等同是乡里，我回来就不想再返回北方去了……目前只能暂时装装样子。现在官军粮尽，正准备退兵，等诸葛丞相走后，我就和你们共谋大事……”
头脑缺根弦的叛军头领信以为真，都懈怠下来。李恢趁敌不备，率全军出城突袭，大获全胜，一鼓作气追击叛军直至南中边境。
狼狈逃窜的雍闿进入了越嶲郡，当地叛军首领高定，不愿这强龙爬到自己这地头蛇的头上来作威作福，假借设宴为他压惊，将雍闿乱刀砍杀。
西路军是南征主力，征程也最艰难。
诸葛亮率军穿过人烟罕见的山岭，渡过充满瘴气人皆畏忌的泸水（金沙江），先是在邛都全歼了高定军，斩杀了叛军首领高定。
但任务远远没有完成。越嶲当地的豪帅孟获成了残余叛军新的领袖，他素为南中汉、夷人民所服，颇有威信，势力很强。
诸葛亮为了彻底平定南中，确定了心理攻势为主、军事打击为辅的策略，穷追猛打，几次击败其军，擒住孟获而不杀，纵之再战，再擒再放，留下了千古流传的“七擒孟获”的佳话。
也许七次只是虚说，但孟获最终心服口服，拜称：“诸葛公真是天威啊，今后南方人再不反了！”他后来入朝做官，官至御史中丞。
诸葛亮将一些顽固恶劣的大姓豪帅，强制迁到成都内地，离开本土，不得再干涉地方。进而消除了不安定因素。
他还挑选了一些强壮彪悍的羌族男子，编入军队，号称“无当飞军”，这批人善于爬山，身手矫健，单兵作战能力很强。将他们连同家属1万余人编为五部，迁到了川中。从此蜀汉又有了一支劲旅，在日后的对魏战争中起了很大作用。
三路大军在烟波浩渺的800里滇池边会师，标志着南中基本平定。而且是人心的征服，不是停留在表面的军事压服。
南中地区由汉时的5个郡改成7个郡，由平叛有功的李恢、马忠等人担任太守。诸葛亮又召请一些当地大姓和夷帅，去成都做朝官。并帮助当地人发展农业生产，改变落后状况。
诸葛亮的种种开明政策，使他在南中人民心中留下了极其高大光辉的形象，千年以后，犹在传颂。
……回忆像一本摊开的书，一页页记载着诸葛亮的智慧与心血。
屋外起风了，吹得树叶唰啦啦一阵阵响，诸葛亮站起身打开窗子，望着满天星斗的夜空，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先帝啊，您的那颗巨星陨落了，可您的事业必要由臣来做下去。当初'跨有荆益'的目标，看来是落空了，全因夷陵之战彻底改变了……”
但是能够埋怨君主吗？他不敢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仿佛刘备在天上望着他，随时能洞悉他的心思。
“……怪只怪臣心怀侥幸，总以为东征孙权虽有些风险，但拓土占地还是有可能的，因此犹豫不决，见机不明，酿成大错！臣之罪莫大焉……然而，即使仅剩下一州一地，臣北伐中的信心绝不动摇！
“臣虽非大才，难望姜子牙、张子房之项背，但臣有的是报效陛下知遇之恩的忠心，有的是攘除凶逆，兴复汉室的壮志，臣唯有鞠躬尽瘁……”
踏雪寻访的三顾茅庐，以尊俯卑的虚心求教，资询时世的言听计从，家事国事的志同道合，临终托孤的欲擒故纵……一幕幕往事，清晰的涌上诸葛亮脑海。
他闭起眼睛，定了定神，轻轻的关上窗户，坐回案前，开始奋笔疾书上呈后主的《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蔽，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洋洋洒洒数千言，跳动着一颗忠臣良相的拳拳之心。诸葛亮写到最后几句，感慨系之，两行热泪不由自主的落下来，打湿了表章。
这篇蕴含着诸葛亮深思熟虑和复杂心态的《前出师表》，因它的荡气回肠而成为中国文学与史学名篇，千百年来脍炙人口，常读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