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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乘兴来而扫兴归
天已近五更,但水汽将空间弄得灰茫茫一片,不久前还令人讨厌的淅淅沥沥的雨声,此际变成了有节奏的安眠曲,将魏军将士催眠在将醒未醒的慵懒中。
就在清晨的雨帘中,一支千余人的蜀军小部队,悄悄逼近了魏营。
为首一将领30岁上下,白面微须,鼻梁挺直,眉清目秀,面带几分儒雅之貌,如果脱下戎装换身长衫,完全有名士气派。此时的他却目光敏锐地注视前方,提枪催马走在队伍前面,颇具一员儒将的飒爽英气。此人正是从成都调来汉中的偏将军姜维。
却说蜀国朝野闻知魏军大举进攻,顿时大为紧张。毕竟进川许多年来只有主动进攻别人,从未受别国侵犯,今番不知会遭受怎样的蹂躏和损失?
诸葛亮却很笃定镇静,以逸待劳,已经占了优势,对付冒进的敌人他最有经验,或设伏偷袭,或据险固守,何况魏军行经人迹罕至的子午道,壮牛也拖成疲牛、瘦牛,再施以沉重一击,曹真这头蛮牛必定会伤痕累累!……
诸葛亮采取了两项措施,一是亲率汉军主力出南郑,进驻刚筑建完工的汉城、乐城地区,准备迎击魏军;
二是传令新擢升为车骑将军的李严,从江州率2万人马前来支援。
前不久,姜维领命到了汉中,他向诸葛亮要求派到前线去,镇守新城,为南郑做屏障。诸葛亮考虑到可以借此机会来考察、锻炼姜维,籍以了解熟悉敌情,以备将来更好发挥他的才能,便同意了。
姜维来到乐城,也就是离南郑东向约百里的成固(今陕西汉中市成固县东)驻防。他见此处群山夹护,背临沔水,扼住了汉中至关中的谷道,地势十分险要,心里很满意。深感责任的重大,自当有所作为。
短短两个月里,他操持了大量要务,训练兵卒、加固城垣、整顿经济、充实仓储……天天忙碌而乐在其中。
姜维细致勘察周围地形,方圆数十里的地貌都熟记在心。在成固再往东北约50里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大片赭红色的山坡地,离子午道不过二三十里,在这里设防,就等于在谷口设了锁钥,开关全由本军了。
姜维一边报请诸葛亮,一边督令将士与民夫很快修筑起简易的城堡,根据特征命名为“赤坂”。姜维在赤坂设立了临时指挥所,常在乐城与赤坂间巡视。
他又在离子午谷更近处,称“兴势围”的地方设了一个军事据点,派出50名兵士作为观察哨。正是这些哨兵在前一日晚间发现了谷里的动静,得到急报的姜维才率军赶来,准备给魏军一个突袭。
蜀军借助连绵起伏的丘岗作掩护,迅速小心的来到魏营外。围。数十丈开外,上百座帐篷依地势杂乱相处,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真切。
姜维又前进了百十步,魏营中还是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是哨兵全睡着了还是的人故设圈套?……姜维心里泛着嘀咕停下了脚步。
“汪汪汪汪……”
突然一阵猛烈的狗叫陡地响起,把姜维和身边的蜀兵吓了一跳。一条身躯高大如豹,凶狠如狼的黑犬,眼睛闪着绿光,狂吠着朝他们扑来。
它四爪腾空,箭一般飞速,转眼就越过五六丈的空间,呲着尖利的牙齿,朝它认为是最危险的敌人、骑着战马的姜维作势来咬。
姜维的坐骑只是一般的军马,受不住这惊吓,扬蹄骇嘶。周围士兵紧张地举起武器准备保护长官。说时迟,那时快,黑犬已经到了一丈之内,一跃而起,恶狠狠的张口噬来!
忽听一声凄厉的狗吠,随即断裂成无力的呜咽,黑犬在半空中栽倒,重重的跌翻在地,四爪乱蹬,挣扎了一会,口吐鲜血,瞪着吓人的狗眼不动了!
众人看见狗头上插着一支羽箭,直直地穿入狗的咽喉,箭头从狗脑后穿出,只有短短的一节白羽毛露在外边。士兵们大为钦佩,纷纷朝擎着铁弓的姜维翘起大拇指:
“将军好箭法!又准又狠!”
“急迫之间一箭中的,实在不易!……”
姜维微微一笑,脸色立转严肃:
“快!魏兵被惊动了,冲!”
插弓提枪一马当先,朝魏营冲去。
夏侯霸被狗叫声惊醒,最后那一声惨叫,顿令他感到不祥,心中一震,翻身爬起,草草套上甲胄,匆匆出营。
寨前已经倒下不少魏兵,都是在睡眼惺忪迎致的状态下,被蜀军乱箭射死的。此时不断有惊动的魏军,傍着栅栏与蜀军对射。忽然寨左一片惊叫与喊杀声,蜀军在正面攻击同时从侧面夹攻上来。
“坏了!……”夏侯霸跨马提刀,正要去支援左寨,看见了正在指挥进攻的姜维,便改变了主意。“蜀军主将在这里,不可中了他声东击西的当!”
遂吩咐麾下一个司马率队去援,大叫一声:“不要怕!敌人不多,为国立功的时机到了,弟兄们给我杀呀!……”
交叉乱飞的箭矢越来越稀了。蜀军开始上前拆除鹿砦,魏军冲了出来,就在寨前旷地上厮杀起来。
夏侯霸大吼一声,骤马而出,挥刀左劈右砍,顿时有五六个蜀兵倒卧马前。
几十个蜀军围了上来,刀矛齐下,夏侯霸恐怕战马受伤,不与正面交锋,绕着鹿砦游击,抽冷子就是一刀。蜀军围不住他,倒被他一个又一个杀翻了,这给他身边的魏兵带来了勇气和信心,从一开始完全被动挨打的状态中慢慢摆脱出来,两军陷入了胶着混战。
夏侯霸一眼看见了远远倒斃在地的黑豹,心中大痛,怒吼道:
“是哪个混蛋杀了我爱犬?老子定要他偿命!”
挥舞大刀更加凶猛的砍杀起来,近前的蜀兵被他气势所慑,纷纷躲开。
“要你狗命的人在此!”随着一声大喝,一支银枪飞快的刺到眼前。
夏侯霸见是一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蜀将,心里有些轻视,却被对方那句一语双关的叱骂激怒,恨道:
“小子纳命来!”
舞刀一架,“呛啷”一声刀枪撞在一起,两人都感到对方的膂力惊人。
两马盘桓,刀枪并举,乒乒乓乓战了一阵,因鹿砦的障碍施展不开,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夏侯霸惊讶对方年纪轻轻,不但枪法精熟,而且劲力弥足,竟不在以膂力著称的自己之下。他的好胜与狠劲被激起,一刀猛似一刀向敌将砍去,心里忖道:
“此人武艺高强,绝非无名之辈,我既然没法找黄忠老匹夫报仇,多杀几个蜀将也是一样!……”
姜维酣斗中不慌不忙架开大刀,好整以暇地还上一枪,便能摆脱下风。
他七、八岁便开始学武艺,父亲姜冏告诫他:
“凡使大刀、斧子等重兵器之人,都是力大者,但一般脾性也相对暴躁,切不可与他斗力,当以巧胜之。”
他的父亲姜冏是天水郡功曹,武艺高强,是天水第一勇将。建安19年(公元214年)春,羌戎在韩遂、马超挑唆下叛乱,几乎攻占了天水全郡,唯有冀县在姜冏守卫下,打退叛军的三次进攻而独存。
后来为保护郡太守姜叙等人撤退,姜冏断后孤身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而不幸战死。
此年夏,夏侯渊打败叛军收复了天水。姜维此年才12岁,在母亲的鼓励下毅然投军,英勇作战。13岁便当了军府的佐官,被大家喜称为“幼骐”,意即幼年的千里马,可见他的不凡。
姜维虚晃一枪,待夏侯霸躲避,他已驭马向左,马到枪到,刺死一个正要砍杀一个蜀兵的魏军小头目,拔出枪来,毫无滞凝间又接连刺死两名魏兵。
夏侯霸大怒,催马紧追上来,举刀朝姜维后背砍去,忽见眼前一花,一件丫杈般狰狞稀奇古怪的物件,朝他面上飞来。
“不好!贼将用暗器!”夏侯霸急切回刀一劈,电闪之间,将那物劈个正着啪嗒落地,定睛一看,却是一段残破的鹿角木。
姜维注意力全在后面,冷眼觑得近夏侯霸近前,用枪挑起地下一段鹿角木回身飞射,紧接着冷不防一记回马枪,直刺夏侯霸胸膛!
夏侯霸猝不及防,心里大惊:“吾命休矣!……”
出于本能,急遽用力一拽缰绳,战马嚼口勒痛,人立起来,一枪正中马胸,马儿惨嘶一声轰然倒地。夏侯霸从马背上跌落时弃了大刀,落地后趁势滚了几滚,躲到了一排鹿砦后面,战袍却被扯住,撕成两半,头盔也掉落了,甚是狼狈。
姜维见越来越多的魏兵冲了过来,将夏侯霸保护在陔心,自己毕竟只有千余人马,久战下去必定不利,突袭效果已经达到,魏军已然丧胆,于是命令部下将剩余的箭矢用连弩全部射出去,趁魏兵胆战心惊卧地躲避,飞快的率军撤退了。
夏侯霸怔怔的望着姜维的背影,又恼怒又沮丧,又有些钦佩。
此人武艺强,智力高,见机快,战阵熟练,指挥如意,是个将才啊!没想到自己初次用兵就遇到这么可怕的对手,不要说报仇,差点就像父亲一样死于疆场!虽说侥幸不死,却一战失去了宠犬与爱马,自己也落得这么个惨相……
唉,难道这汉中注定是我夏侯父子带来厄运的地方吗?蜀军大军一到,还有我活路吗?……知其不可为,还是退吧?”
曹真带着主力,还在狭长的山道里蠕蠕而行。在这种野兽匿迹,飞鸟绕道的峽谷里行军,根本就是活受罪。
更气人的是,老天仿佛故意作对,连绵大雨整整下了一个月,依然没有要停止的趋势!
曹真望着晦暗绵延、漫无边际的古道,心里一阵阵的懊丧。道路的难行,远远超过了大家的想象。
子午谷就像一条庞大无比的巨蛇,将数万人马全吞进了肚里,将士们好似在蛇腹中摸索,拉拉扯扯,跌跌绊绊的前进着,出发前的锐气早已不翼而飞,就连走路的力气也消耗殆尽了。忽断忽连的栈道,许多支撑木经风吹雨打已经腐朽不堪,一不小心踩断就会送命!……他娘的,这夏侯霸小子报仇心切,只顾拼命前行,也不肯停下来为后军修缮一番!……
走出子午谷,人马都已半死不活了,”这仗还怎么打?能敌得过以逸待劳、生龙活虎的蜀军吗?”
曹真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场景:同样是秋雨连绵、江水暴涨,于禁、庞德的七支陆战精锐部队,被大水冲得稀里哗啦,全军覆没!……心里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曹真越走越没有信心,脚步犹豫,颇觉进退两难。进,吉凶难料;退,无法交代。自己主动信心满满的提议伐蜀,皇帝力排众议,大力支持,心雄万夫地来,灰溜溜的畏难而退,以后还如何在朝堂上立足?唉,人争一口气,佛争一股香,硬着头皮往前闯吧!……
曹真回头望望西边的洛阳方向,叹了一口气:
“皇帝是聪明睿智,体恤臣子的,可他和我一样好胜心强,是不可能收回成命的……”
与此同时,另一路魏军在司马懿指挥下,却好整以暇、不急不躁的行进着。
司马懿舒舒服服的坐在宽敞平稳的三桅战船里,眼里欣赏着雨景中朦胧的水光山色,心中暗暗的冷笑:
“曹子丹与曹文烈一路货色,好大喜功,草率莽撞。豪气干云有何屁用?为将者可以恃勇,你是为帅者,不懂天文不晓地理,又不知适时而动,不打败仗才怪呢!……”
司马懿突然有了个古怪的念头:“大司马这个位置,看来曹家的人都坐不安稳啊!莫非天意属我?……”
曹真升职,司马懿水涨船高,由骠骑将军顶替了空出来的大将军一职,成为军界第2人。
“倘有意外,下一任大司马舍我其谁?……”
司马懿一军的征程比曹真大军要好走的多。他驻屯的上庸郡西城,与汉中同在汉水南岸,根本不必穿越险峻异常的谷道。
8月初,司马懿率领荆州水军沿汉水逆流而上,轻轻松松的享受着舟行的便利。即便如此,他仍谨慎的分出一半部队,令不久前从京师返回的长子司马师率领,沿着江岸进军,如此水落并进,遥相呼应,可谓计出万全了。
问题是司马懿并不想俯听于曹真,换句话说,他不准备配合曹真的这次军事行动。他吩咐司马师说:
“曹子丹此次伐蜀,只知己不知彼,既不了解诸葛亮的布防情况,又不充分考虑子午谷道的艰难,简直是瞎猫想捉死耗子,焉能得胜?再加上时逢秋季大霖雨,我看曹真能够全身而退,就算是上天垂怜了。你就慢慢的开路,稳稳的前进。切不可贪冒进!”
“兵贵神速呀!父亲三年前击孟达,八天行军1200里,人人钦服,这次为何姗姗而行?”
“当急则急,当缓则缓,为帅者最重要的是把握大局,何可为,何不可为,须了然于心。”
“那……孩儿该怎么做?”
“你要做的,就是在荆棘树丛中辟出一条路来。记住:不求快,但要切实可用,这是留着以后我伐蜀用的。”
“您以后?……”
司马师和父亲一样身躯高大,却要壮实得多。他眨着一双微带三角形的大眼睛疑惑的问:“皇帝难道会派父亲您,再次从西城出发讨汉中吗?”
“你不必多问,以后便知。”司马懿微微一笑,又皱起眉头:
“你看你,年纪轻轻眼泡浮肿,眼袋都挂下来了,在女色上用功太勤了!我知道陛下因为和你有同好,关系密切,可一旦有些不测,别人会议论皇帝风流成性,全是司马师一班人引坏的……
“大丈夫在世,酒色固不可免,然当克制以防伤身,更不可妨害了军国大事。”
“……是,孩儿领教了。”司马师涨红了脸,尴尬的走了。
9月中旬,司马懿的谍探报告了一个消息:蜀军已经在汉水北岸修筑了沔阳、成固两座新城池,左右拱卫着汉中。而正对子午谷一个叫做赤坂的地方也设立了军事据点,诸葛亮亲率数万军队已经赶到到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