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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臧洪殉义
袁绍在冀州也听闻了天子的窘况,召集手下商议对策。
奋武将军沮授出主意说:
“明公您出身显赫,累世辅汉,忠义之名天下皆知,如今正是挾天子以令诸侯的好时机,兴旺大业,号令天下,全在此际。一旦晚了,别人就捷足先登啦!”
袁绍面露喜色,频频点头。
一旁的郭图却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奉主公令,到安邑去朝拜天子,那里的情景用三个字可以概括:一团糟!真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
“有道是,世事有盛必有衰,王朝有兴必有亡,我看汉室气数已尽,再想兴复它,既困难又无必要。当今天下,强者为尊,天子已经没有作用了,反而成了累赘!”
淳于琼接口道:
“明公与我,当年同是西园八校尉之一,都明白一个浅显易见的道理:谁手中有兵权,谁就可以左右局势,操纵朝政,甚至掌握别人的生死大权。假如把皇帝弄到身边来,什么事都要上表奏请圣裁。
“听他的,明公就权轻了,不听他的,又抗命了。您这不是自找麻烦吗?这算什么好计策啊?”
袁绍听了,心里想:
“还是这两位说的对啊。沮授说的是大义,他俩说的是现实。虚无缥缈的大义,哪里比得上现实有用呢?……”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偏向了后一种意见,打消了奉迎献帝的念头。
“方今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正是我辈凭自己本领开创大业的好时候,何必仰人鼻息,自缚手脚?……当年献帝乃贼臣董卓所立,偏偏又是董太皇太后一手带大的,号称'董侯',是与董卓有缘的呢。我对这个小皇帝一向没有感情,又为什么树他的威信呢?
“……不过,沮授所言也有一定道理,何况他出于一片忠直公心。只是此乃长远之计,缓慢之策,以后倘若形势有变,或许也有可用之处……”
沮授还要开口力争,袁绍摆摆手道:
“此事就此罢议吧……”
沮授心中暗暗叹气,沮丧的摇摇头。
正在此时,侍者来报,东郡太守臧洪求见。袁绍诧道:
“臧洪不是戍东郡么,他来做什么?”
只见臧洪两眼红肿,满面泪痕,进账来便施礼请求:
“曹操大军围困雍丘,如今张超危急万分,我已整顿好本部军马,恳求本初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袁绍愕然:
“这,这却不可。曹操与我方为盟友,怎能为了张超坏我大局?何况,张邈背叛曹操,咎由自取。子源,你又何必为他兄弟俩强出头呢?”
臧洪扑通跪倒,哀声求道:
“我生来就这臭脾气,别人敬我一尺,我要敬他一丈。张孟卓是我故主,一向以诚心待我,我岂能忘恩?当年讨董卓,张府君(东汉尊称州刺史为使君,郡太守为府君)也是出过大力的呀!
“承蒙本初赏识,留我参赞帷幄,又任我东郡太守,我心中一直感怀不已。今天张超有难,我救急之心如焚,他日明公有用我臧洪,我也一定万死不辞!”
袁绍正需要曹操挡住吕布,方保自己南面无虞,可以专心一意对付公孙瓒,怎可因为并没什么深厚交情的张超,与曹操翻脸呢?于是,不论臧洪怎样哀求,始终摇头拒绝。
臧洪只得起身,怨愤的望了袁绍一眼,低头离去了。
郭图忙提醒道:
“我看臧洪似对主公不满,须防他私自出兵去救张超,破坏主公大计。”
袁绍点头:“是呀!”速派郭图追上去,传达不准出兵的命令。臧洪一句话不说,愤愤的走了。
袁绍不放心,命令淳于琼领兵三千扼守东武阳去陈留郡的大道,阻止臧洪通过。
臧洪被阻,又气愤又无奈。从此,对袁绍幽怨难释。
终于,传来了张超被族灭的消息,臧洪痛苦万状,光着脚号啕大哭,几顿饭不吃,睡觉也睡不着。半夜朦胧闭上眼睛,就见张超满身污血站在面前,指着他责骂见死不救。
连续几日,臧洪心神俱疲,支撑不住,觉得愧对旧主,妄称侠义,一时冲动之下宣布对袁绍绝交!
袁绍得知后也发了脾气,命令淳于琼发兵攻打东武阳。
于是两个昔日关东联军的首脑人物,一个主盟,一个盟主,今天成了冤家对头!
臧洪誓死固守,两军相持好久,淳于琼急切难下。
袁绍内心里还是顾惜臧洪是个人才,不忍心逼迫过甚,便命臧洪的老乡,主簿陈琳写封信去,晓以利害,祈望其回心转意,悔罪投诚。
臧洪却慷慨激昂的回了封长信,上面说有几句掷地有声的话:
“……义不背亲,忠不违君,大丈夫生天地间,誓不违道……吾宁为玉碎,绝不瓦全!”
袁绍见其心如铁石,恨他将旧主之情,朋友之谊,看得重于自己的恩惠,
“如果我的手下人人学他,还有什么人为我效忠?”
于是增派兵卒2000,命颜良率领去援助淳于琼。
臧洪夜以继日,不下城头,督促部下死守,三餐饭都在城上随便解决,弄得精疲力竭,憔悴不堪。
他派出两个司马,晚上偷偷用绳缒下城,南赴徐州向吕布告急,却迟迟不回。
哪里知道吕布此时蒙刘备怜悯,给他小沛安身,自顾尚且不暇,怎能来救?
面对城下一波波发起进攻的袁绍军,看看自己手下那些面如菜色的羸弱兵士,臧洪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他想冲出城去拼命,可想起颜良那凶神恶煞般的面孔,沉重吓人的锯齿刀,心里就不寒而慄。“对阵只有死得更快些,只能守一日算一日吧!”
臧洪对着佐吏将士流泪说道:
“我为义气所迫,不得不死,各位和我不一样,不要被我牵连到这场灾祸里,趁着现在城还未破,大家赶紧带着家眷逃生吧。我臧洪从此与诸君永别了!”
那些部下,不论文官还是武将,甚至是兵士们,都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了,纷纷坠下泪来。
主簿李某答道:
“明府侠心义胆,令天下人感动。我等平日受明府推心置腹,赤诚相待,敢不效命到底?您不忍舍弃故主,我们又怎能忍心离弃明府呢?吾甘愿与您同生共死,与城池共存亡!”
众兵士举起手中刀枪,齐声喊道:
“与府君同生死!与城池共存亡!……”
臧洪泪流满面,激动地向大家团团作揖:
“疾风知劲草,患难见忠诚,诸位的大恩大德,臧洪只能来世补报了!”
苦苦地又支撑了半个月,最大的杀手来临了一一城里粮食告罄!开始掘鼠捕鸟,再是煮一切皮做的东西,连弓弦、皮带都吃完了。
主簿来报,内厨搜罗出来最后的三斗糙米,还夹杂着沙石,煮稀粥的话,也只够守城近千兵士一人吃两口。
臧洪呆了半晌,陡然起了一个恶念,心中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对着欢颜迎接的爱妾翠玉发呆。
过去明艳动人的翠玉,也被饥饿摧残得面黄肌瘦,见到多日不见的丈夫,顿时悲喜交集,扑进怀里痛哭起来。
臧洪强忍悲痛,拍拍翠玉肩膀:
“快去弄些吃的来……我饿坏了。”
翠玉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家里粮食早就没了,他是知道的呀!为什么?……她迟疑着转身走向厨房。
臧洪轻轻抽出佩剑,趁其不备,上前一步刺入翠玉后心!翠玉挣扎着转过身,脸上神色莫可名状,似震惊,似疑惑,似痛苦……
臧洪抱住她软软瘫倒的身子,泪如雨下:
“翠玉,原谅我吧,今日来见你最后一面,来世我们再做同命鸳鸯!……”
臧洪忍悲,命随行的军士,将翠玉剥去衣服洗净后细细切成肉糜,送到军营里,掺到稀粥里。
兵士们喝了鲜肉粥,都道鲜美无比,舔着空碗不肯放下。等到知道了真相,大家全都痛哭起来,涕泪滂沱,没有人有勇气抬头看一眼臧洪。
城池终于陷落了。
袁绍大军最后一次攻打,出乎意料,没有受到一点抵抗,如若无人之境。进城一看,才知道全城人都死尽了,成了饿殍。男男女女,连兵带民共七、八千人,尸首躺遍四处。
城头上横七竖八的兵士遗体,都手握兵器,脸朝城外,深陷的眼睛警惕地大睁着。
袁绍兵士也看得恻然,心中佩服这些坚贞不屈的死士,不约而同,一个个为那些睁着的眼睛合上眼皮。
一个兵士忽然喊起来:
“这里还有一个活的!”淳于琼上前一看,正是臧洪,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气息奄奄。忙命兵士们将他抬去见袁绍。
袁绍坐在豪华的帷帐里,众将与幕僚,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
袁绍得意地拈着胡须,看着地上半死不活躺着的臧洪:
“你为什么背负我到如此地步?今天可服了我吗?”
臧洪奇迹般地挣扎着,半坐起身,两手撑着地面,瞪大了眼睛,断断续续的叱骂:
“你袁家受皇家深恩,四世三公……不思扶助,反而苟怀不臣之心,觊觎非望,屈害忠良!……可惜我,我臧洪兵少势孤,不能为国清贼……有何服不服?……”
袁绍大怒,喝令推出斩首。
“且慢!”一人越众而出,
“将军首举大义,应该为天下除暴安良,臧洪虽然抗命,是为故主效节。将军不褒奖其重义之举,反而要屠戳他,岂不是令天下人寒心吗?”
袁绍见是臧洪的同乡,前东郡丞陈容,叱道:
“你素为臧洪不喜,才遣出寄身在我这,怎么竟袒护他?难道活得不耐烦了?”
陈容神色坦然,从容道:
“做人只凭仁义。蹈义就是君子,背义乃为小人。我宁愿为君子与臧洪同死,不愿做小人与将军同生。”
袁绍气得大声喝道:
“反了,反了!气煞我也!将两人拖出去,一起杀!砍了,砍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叹息。
沮授大着胆上前劝道:
“请主公手下留情,岂可一日杀两个烈士!”
袁绍瞪眼,一迭声道: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退下退下!”
陈容微笑着扶起臧洪,轻篾地看了袁绍一眼,两人搀扶着慢慢走出帷帐,引颈就戮。
后来那两个去向吕布求救的司马从小沛回转,也一起自杀了。士人皆为臧洪等人叹息,钦敬其气节高尚,重义胜过生命。在这道德沦丧的时代,实为难能可贵,值得大书特书。
但也有人责怪臧洪为故主死节,不应将全城百姓牵连,一起死难。还有人说臧洪残忍,亲手杀自己爱妾,分食予士卒。
殊不知汉末人命轻贱,妇女更无地位,如货物牲畜一般,生杀予夺,皆在他人之手。
更想不到的是:自从臧洪开了头,后世不断有人参照仿效,杀亲人救军心。到了唐朝安史之乱时,张巡守睢阳对抗叛军,杀妾充军粮,成为最有名气,流传千古的“轶事”。
袁绍虽然除了内患,却收获了两大恶果:
一个是,兴师动众围攻一座小城,一年未下,其军队战斗力可想而知;第二是,失去了道义,失了民心,在士大夫心目中的口碑骤降。
所以袁绍此举,好比金弹子打鸟,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