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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血战中的群相
天光大亮了,猇亭周围数十里狭长长江两岸,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潘璋、徐盛、鲜于丹三将所率三部吴军15000人,是猇亭前线吴军部队的主力,此时就像15000头饿狼,呲着牙,恶狠狠的扑向蜀营。
东路潘璋纵马冲在第一位。
他的身材壮实,长相凶恶,黄中带黑的脸上,斑斑驳驳的胎记加上伤疤,再配上杂乱纵深的胡须,特别是一双爆凸的金鱼眼,看起来颇有些狰狞可怕。
他少年时性情放荡,家虽贫却好赌,又喝酒,常到酒肆赊账沽酒,店家催帐急了,他就说:等我以后富贵了,加倍奉还。
食客们嘲笑他大言不惭,他金鱼眼一瞪:
“汉高祖当年比我还穷迫呢!将来的事谁知道?……”
孙权当阳县县长的时候,想到用黑道对付黑道的办法来管理治安,就亲自出马,招纳潘障和他的多个无赖伙伴,做县衙的公差。从此潘璋入了行伍,因他胆大不怕死,打仗敢拼命,很快崭露头角,逐级拔为将军。
江东的武将无论在质量和数量上都比魏国差得多,比蜀国也不如。因为蜀军五虎将太有名了,威风盖世甚至超过了魏国大将,只有当年的吕布可以相比。
可是潘璋偏偏悍不畏死,敢与蜀中头号大将关羽玩命,竟然擒获了天人一般的战神!潘璋因此风头一时无两,江东同僚无不对他刮目相看。
孙权委他做固陵太守,潘璋骄傲的铸了一把四尺长的好刀(合今0.92米),上铭“固陵”(古人常以为官地名自谓)二字,天天配在腰间以示荣耀。
若论真实本领,潘璋自然及不上蜀军五将,比魏延也要稍逊一筹,但在江东诸将中,他的武艺算是名利前茅的。
孙策、太史慈不算,猛将甘宁可称第一,接下来就数潘璋、周泰在伯仲之间了。比程普、韩当、凌统、黄盖、徐盛等一班人都要强上一些。两人都是勇猛不惜命的主,只是周泰常常负伤,潘璋却难得有损。
刘备东征,排的上号的勇将一个没带,江东军却被迫困守了半年多。潘璋恨得牙痒痒,反攻一开始,他就将一肚皮恶气全释放出来,凶横地显示悍将的本色。
他率军猛攻被火烧得接近崩溃的蜀营,10余座营在他的打击下彻底覆灭。他挥着一把大砍刀,上下翻飞,斫砍劈削,被他撞上的蜀军无一幸免,马前几乎没有三合之将。因为蜀军官兵只顾争相逃命,早已失了争斗之心,在蓄势而发的吴军面前全无还手之力。
潘璋左一刀右一刀,正杀得顺手,烟火中窜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蜀军大督冯习,他受命督领部队撤退,但一片混乱中,号令已不畅通,伍不成伍,营不成营。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组织起部分零星散乱的部队,让各营将领就地指挥身边的部队,集中向江边渡口退却。等他率数百亲兵撤退时,却被吴军截住了。
潘璋一见骑马将领,大喜,立即撇下蜀兵不顾,紧紧逼了上去。他并不知道这个满面烟灰一身泥的将军就是统帅冯习,心中想的是:擒个主将胜杀一千士兵!
两个亲兵头目见敌将凶猛扑来,忙道:“主将快走!……”
并骑而出阻挡潘璋。
冯习来不及多想,挥戟夺路望西而走。但见漫山遍谷都是蜀军的乱兵,你拥我挤,似无头苍蝇乱飞。
吴兵却像展翅的蜻蜓,飞来飞去消灭着苍蝇的生命。
冯习热血上涌,目眦欲裂,大喝一声,发疯般的挺戟乱刺,接连杀死七、八个吴兵。不料,招致了吴军的注意,一大群人拥了过来,将冯习和几十个亲兵围在中间。
两个亲兵双战潘璋,仍不是对手,潘璋大刀左右一摆,将两个蜀军头目的兵刃磕开,趁势一刀先劈死了右边那个,反手一挥,大刀斩向左首人,正落在他的肩上,砍破了皮甲披肩,刀切嵌在了肩胛骨里。那人大叫一声,忍痛扔了矛,用手死死抓住刀背。
潘璋砍不下去,又拔不出来,一时进退不得,大怒之下,索性弃了大刀,拔出“固陵”刀,纵马近前,一刀劈在对方脖子上,那人血溅头飞,落马死去。
一个吴军小头目立即兴奋的夺了他的马,从步兵成了一名骑兵。
潘璋下马,一脚踏住死者身体,使劲一拔,才将大刀取到手。
看那人瞪着仇恨的眼睛,潘璋有些钦佩,此人为保护主将宁死不屈,倒也是条好汉!两手提起尸首,扔到几块大石头形成的坑里,顺手推过一块长形石盖上,
“就算老子将你埋葬了,也算有个葬身之所。”旋即跳上马又往西追去。
冯习正在苦战,身上已有几处负伤,几十个亲兵死的死伤的伤,他很快成了孤家寡人。身边虽也倒下不少吴兵,但没有一个是将领。
冯习在心中苦笑:
“猛虎难敌群狼,看样子我堂堂蜀军大督要死在小兵手里了!……”
忽见围着的吴军松开一个口子,冯习正想趁机突围,出口处,潘璋满面杀气冲了进来,举着大刀搂头盖脸劈来。
冯习本已力疲,见其凶相,心又怯了几分,拼尽全力架住大刀,两臂酸软,有些力不从心,不料一个吴兵挺矛刺中他的后背,疼痛使他最后的劲道也泄了,恍惚中,一把沾满血污的大刀朝他正面劈来,冯习脑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我总算死在吴军大将手里,还不那么羞耻……”
鲜于丹的部队中路突进,一开始也进展顺利,几支蜀军被杀得七零八落,尸首满地,忽然斜刺里冲出一股奇怪的部队,有一两千人之多,人人脸色黢黑,几乎都是上身赤膊,脚下套着草鞋,只腰间围着布裙。蹿蹿跳跳,在山路上如履平地,神色惊慌的奔下山来。
为首一人更是形状古怪,硕大的脑袋上套着水牛头制成的头盔,两只牛角长长的左右伸出。看去非人非兽。
他长得豹眼阔鼻,虬须大嘴,耳朵上还戴着拳头大的铜环。左肩斜披着一块豹皮,裸露的胸膛黑毛黪黪,胳膊肌肉累累,足有瘦人的大腿粗。他骑着一匹青黑色的壮骡,手持一根粗大的狼牙棒,模样宛如上古传说中的凶蛮蚩尤。
鲜于丹吓了一大跳:
“莫非这就是刘备请来的帮手,越隽郡的蛮王摩沙柯?……果然怕人的紧!”
犹豫之间,蛮兵已冲到眼前,见吴兵挡住去路,嘴里叽里咕噜喊着听不懂的鸟语,不要命的冲进阵,凶狠地与吴军混战起来。
那蛮王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暴喝一声,举棒一扫,几个吴兵的兵刃,脱手飞上半空。回首一棒,一个骑马的吴军司马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扑”地爆裂,血浆四溅,吓得周围的吴兵躲避不迭。
鲜于丹心中一痛,那司马正是自己的外甥啊!平时勇敢善战,常常为舅舅冲杀在第一阵,谁知竟被蛮王像屠牛杀狗般的杀了。
激愤中鲜于丹忘了厉害,大骂道:
“蛮狗,死到临头还要猖狂!”
催马上前挺枪就刺,摩沙珂却略通汉语,狞笑道:
“哩(你)也去西(死)!”
随手一棒打来,鲜于丹如中雷击,提枪前把脱手,只剩右手抓住枪杆,虎口破裂,身子晃了一晃,差点跌下马来!巧在坐下战马吃不住巨力,斜着后退了两步,阴错阳差下卸去了一半力道,才没有摔个人仰马翻的狼狈相。
摩沙柯“桀桀”一笑,又是一棒扫来,鲜于丹胆寒,不敢再接招,拨马逃入本军中。手一挥十几个骑马的将校一起围上去,刀枪矛载一起往摩沙珂打去。
蛮王轻篾的哼了一声,举棒乱扫,噼里啪啦一阵响,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大力撞来,似乎是对付自己一个人的,气血乱涌,兵器险些脱手!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心有不甘,又开始第二轮攻击。
摩沙诃怒吼一声,如雷般震得众人耳朵嗡嗡响,狼牙棒挥舞如风,谁也近不了他的身。大青骡一纵身,摩沙柯猛力一棒将身前一个武将连人带马打翻在地,众人吓得胆战心惊,哄然逃开。
摩沙珂却不追击,高声喊了几句蛮话,缠斗中的蛮兵纷纷脱离对手向他身边聚集。摩沙珂瞪起暴眼,挥动狼牙棒当先开路,谁也不敢阻拦,青骡所到之处,吴军大队如水浪辟涌,让出一条通道。
鲜于丹眼睁睁的看着蛮兵突出重围,又羞又恼,率军追上前,将后队的蛮兵杀翻了一批。
摩沙珂大怒,返身来战,吴军又都远远避开,等蛮王再行,吴军又追上去截杀。
摩沙珂为保护部下,改为亲自断后,吳军骑兵又绕到前面去殂杀蛮兵。如此反反复复,步行的蛮兵队伍,一个多时辰只行了10多里路,沿途却倒下数百人。
摩沙珂气得半死,却无法可想。他的脑筋是直通式的,根本没有“丢卒保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类的思路,只知道刘备出钱财,他就要为雇主出力。
现在雇主败了,买卖双方关系就算中断了,他的责任就是,把部下儿郎们活着带回家乡去。
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奇景:两支部队一追一逃,忽然逃军中一人返身杀来,追兵又变成了逃兵!就如同草原上一群鬣狗紧追一头受伤的狮子一样,落难的兽王对无耻讨厌的对手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摆脱不了困境。
缠斗之际,东路的潘璋扫荡了沿路的蜀军,追了上来。两股吴军会成了万人的洪流。
潘璋对鲜于丹的行动很不满:
“你干嘛不将蛮兵围起来一口吃掉?”
鲜于丹白了他一眼:
“你说得倒轻巧!你去试试看,那蛮王厉害得紧……”
“厉害?难道比关云长还厉害吗?”
潘璋轻蔑的咧咧嘴:
“我倒要看看这家伙是不是三头六臂?……”
出众的战绩使他骄傲,骄傲使他忘乎所以,却忘了山穷水尽的关羽是被他部将马忠捉住的,并不是他本人凭着武艺战而胜之的。好胜之心,激使他想亲手斩杀蛮王。
于是他纵骑越过全队,很快追上了蛮军。
摩沙珂见又有吳将追来,气恼的拉转青骡,准备痛下杀手,宰几个人吓退追兵,一见潘璋哈哈大笑起来:
“哩是哪里来的丑八怪?”
潘璋大怒:
“老子来取你这妖怪的性命!……”
话未说完,大刀已劈了过去,摩沙珂哼了一声,轻描淡写的随手一棒,“崩”的巨响,潘璋两臂巨震,大刀歪向一边,心中大惊,举刀又是一招斜掠,摩沙珂火起,挥棒猛击,火星迸溅中,大刀又被狼牙棒磕出外圈。
潘璋见刀刃上崩了几个大口,成了锯齿状,吓得冷汗直冒。自己胸前空门大开,蛮王只要再进一步,就能取自己性命,可对方只是一记记对准大刀重击,似乎在炫耀力气。
“看来这家伙是个脑子进水的傻蛋!……”
摩沙珂身材高大,坐下的青骡又雄壮大过马匹,似一座铁塔般竖在道中央,足足高过潘璋一个头。
潘璋仰脸望着这个巨汉,心里升起了惧意,自己的武艺在他惊人的气力面前,实在不值一提!可自己退缩认输,今后岂不被同僚耻笑?
“不能力敌就智取吧……”
潘璋忍着臂痛,咬牙举刀,朝蛮王面孔上虚挥过去,不等对方狼牙棒迎上大刀,倏的收回,改砍腰际,棒子下隔,刀又突飞起,削摩沙珂胯下青骡的脖子。
摩沙珂急忙横棒一磕,将刀撞了出去。这青骡是他用10个蛮妃向“川西十八溪”中的一个酋长换来的,天生神骏,被他爱如珍宝,视如孩儿,此时见潘璋向他的宠物下手,勃然大怒,
“丑鬼不要脸!……”
恶狠狠的举棒,想一下子结果潘璋的性命。
潘璋却己勒转马头退开,他就是要激怒蛮王来追,用拖刀计斩他。
谁知摩沙珂一揪青骡耳朵,青骡像一头豹子般朝前窜了两丈远,一下子就到了潘璋的马后,还没等潘璋作出反应,摩沙珂蛮力使到极致,一棒猛砸在他的战马后胯上,将胯骨打得粉碎,半边马屁股就塌了进去,战马悲鸣一声,轰然翻倒,潘璋大刀扔出老远,一条腿被马压住,痛得呲牙咧嘴,挣扎着一时爬不起来。眼看摩沙珂的狼牙棒,朝着潘璋的天灵盖砸将下来。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
“嗖”的一支箭飞来,正中青骡的左眼!青骡发出骇人的怪叫,前蹄扬起人立起来。摩沙珂反应飞快,立即抓住骡颈上修得整整齐齐的鬃毛,两腿紧夹没有摔落下来。
他圆睁双眼大骂道:
“吳狗(这句话他一直听蜀兵说,学得很熟)就会偷偷麻麻,不是放火就是放箭!……”
接着嘴里一连串的蛮语大骂,一面去察看青骡的伤势。
青骡果然不同凡品,虽然一眼已瞎,血流盈脸,却不倒下,它的另一只眼看见先前与主人交过手的敌人鲜于丹,和他身边的一群人都举着弓箭,知道不好,又仰头怪叫起来。
它那少根筋的主人却不注意战场上转瞬即变的危险,竟无视四周环视的敌人,傻傻的继续充当箭靶子。
说时迟那时快,几十支箭从不同方向飞来,青骡肚腹上,脖颈上,又中了好几箭,终于支撑不住,怪吼一声倒了下去。摩沙珂右肩和左大腿也都被射中,跌倒在地。
吴军将士兴奋的涌了上来,蛮兵也冲过来救援大王,可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总共四千蛮兵被大火烧死一半,战死了五六百,剩下这1000多人立即淹没在吳军人潮中。
摩沙珂呼呼两下拔出身上的箭,狠狠掷向吴军,一个吴兵被洞穿胸膛,另一个被箭戳穿腮帮,撞碎牙床又从耳根穿出来,哭爹喊娘的倒地通叫。
摩沙珂在地上打个滚,抓起狼牙棒,冲进人群中乱打,转眼间打倒了十几个人。吴兵见他两眼通红,上下是血,嘴里骂骂咧咧,像头发疯的怪物,个个胆战心惊。胆小的又想要跑。
忽然摩沙珂踉跄了几步,一条腿跪了下去。原来腿上那箭深入骨髓,又被他自己大力拔出,血流的多了,已经麻木无力,支撑不住身体。
一根长矛从他身后悄悄伸过去,“噗嗤”一声刺进了裸露的右背,摩沙珂艰难的回过头,见是刚和他交过手的丑鬼,狠狠的用蛮语咒骂着,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抡着狼牙棒往后打来。
潘璋扑地跳开,劈手又从旁边士兵手里夺过一根长矛,嘴里叱道:
“混蛋,快下手啊!愣着干吗?……”
一挺矛又刺向摩沙珂无法抵御的右肩,紧接着,几十枝枪矛乱纷纷的插进了摩沙珂的身体。
蛮王浑身流血,半跪在地,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全部溅在眼前的一个吴兵脸上。他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将狼牙棒甩了半圈扔出来,尖刺又扎伤了两个吴兵。他转头恨恨的盯着潘璋,口里喃喃不清,终于眼白一翻,脸朝下重重地栽倒在地。
潘璋头晕目眩的立了好一阵,见身边的将士都呆呆的望着地下庞大的身躯不敢靠前,骂了一声,壮胆用脚踢踢摩沙珂,见其没有反应,拔出固陵刀嚯的砍去,将蛮王血淋淋的硕大脑袋,高高举了起来,示威地转了一圈。
蛮兵们见天神样的大王被杀,不少人竟然扔下武器跪在地上呜呜大哭,吴兵毫不客气,一个个砍掉他们的头颅。
还有些人发疯一样拼命,最终全部战死。吴军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围剿这次蛮军前后共死伤1000多人,其中三四百人丧于摩沙珂的狼牙棒下。
徐盛西路军的攻击目标,是蜀军的一支偏师。刘备将战斗力相对弱的部队放在靠后,靠近后方基地秭归较近的地方,实际上作为机动部队备用的。命令他们未接通知,不要擅动。统将张兰并不知道主力部队已经受到毁灭性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