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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惨败
同日拂晓,夷道城外还在睡梦中的张南,被值日司马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将军,嘹望台上军士报告,猇亭方向黑烟滚滚,隐隐还有火光,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
张南一骨碌从榻上跃起,兴奋的说:
“一定是陛下发起了总攻!……哦,不对呀,为什么不来通知我协同作战?”
他抓起头盔边戴边往外走,在营帐口差点与匆匆奔来的副将撞个满怀。
“将军,孙桓出城了!人数还很多,好像全城守军倾巢出动了。”
“啊?……”张南十分惊讶,
“吴军还敢反攻?”
旷日持久的围困,久战不下的僵持,张南和他的部下都失去了信心和耐心。随着酷暑的来临,攻城的频率逐日降低,偶尔在清晨或傍晚发起一次攻击,也是稍受挫折便撤退下来。但无论如何,总是蜀攻吴守。孙桓初战失利后,就一直缩在城内,这回竟主动出击,是什么变故使他有恃无恐?
“哎呀,不好!莫非是吴军全线反击了?……”
张南一激凌,急忙下令吹响紧急报警号,让全军将士做好迎战准备。
他心慌意乱的披甲出帐一看,部下集结还不到一半,而军营外已经远远传来吴军嘈杂的喊杀声。
“胡狗竟敢袭我!”
张南怒冲冲命令副将:
“我去杀杀孙桓的威风,你领其余部队随即赶来接应,不得有误!”
“这……还是先用弓箭挫败吴军的进攻,挫挫他的锐气,为好吧?”副将犹豫着。
“岂有此理,我军兵多反而退守,不要被吳狗耻笑吗?”
营门大开,张南一马当先率军冲杀出去,很快与迎面而来的吴军似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双方都是四五千人,势均力敌,混战之中也不管兵还是将,上前就是一刀。
忽而一个骑兵在几个步兵的夹击之下跌下马来……忽而数十匹战马并骑冲来,驱散了数百步兵……忽而一排刀盾兵,接连砍翻了多名吳军……忽而一队长矛兵又刺翻了几个落单的蜀军……
张南冲进阵中,一连刺倒几个骑马的吳军,抬眼四顾寻找老对手孙桓,远远看见孙桓持了一把大刀,东砍西劈大逞威风,所到之处如倒下一面面人墙。
“小子吃了什么仙药,今天特别厉害?……”
张南愤愤骂了一句,驱马赶过去:
“孙桓,那日为诱敌,没和你掂出斤两,今日可敢与我决个高下?”
张南高声喊着,持枪直刺。
孙桓微微冷笑道:
“你来的正好,出出我数月受的窝囊气!”
两人刀来枪去,紧紧战在一处。张南渐渐不敌,心道:
“小子使戟厉害,谁知使刀也是高手!……”正勉强抵挡着,一队刀盾兵挤进战场,一群吴兵也加入进来,冲开了两人,又陷入了混战。
副将领兵远远的赶了过来,张南大喜:“这回看我不收拾你!”
谁知副将脸色惊惶的禀报:
“大事不妙,冯将军派人传来急报,猇亭大军遭到火攻惨败,令我军立即望秭归撤退!”
张南大惊失色,愕然瞠视着副将几乎不敢相信。
回过神来愤然指着孙桓道:
“就是要撤,也当先灭了此子!不然脱不了身呀。”
副将急了:
“一旦被缠住再退就难了!……”
“兵力多他一半,我就不信就击败不了他!”张南手一挥命令道:
“你左我右,全军投入,务必速战速决!然后再谈撤退的事。”
经过几个月消耗的张南先遣军,虽由万人减到了8000余,相比孙桓的4000多人,还是占尽了优势。
漫山遍野,头上飘着白带的蜀兵人群,几乎淹没了白衣黑盔的吴兵,战场上一片混乱,转瞬间,无数条生命在刀尖枪口下殒丧。
孙桓竖眉怒目,挥舞大刀来回冲杀,所到之处,蜀军如见恶煞纷纷避让。他不纠缠于某个蜀将,只像个救火队长般,哪里火大就冲往哪里。一波又一波陷入危局的部下被他救出,解了束手待毙之厄。
张南怒极,带领数十骑冲向孙桓,想一举斩下蛇头,致使吴军这条巨蟒立现瘫痪。但孙桓似乎知其意,往来如风,疾进飙飞,根本不让张南有围他的机会。于是双方主将像陀螺般,在嘈杂的人群中追逐乱窜。
蓦地,阵后如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吴军兴奋的大喊:
“韩当将军到了!”
一彪军伍风驰电挚般冲进战场,为首一将银盔银甲,须发皆已黑白掺杂,犹自神采奕奕,正是年近六旬的老将韩当。
韩当是个公认的使矛高手,他挺着长矛,接连灵活地刺倒几个挡路的士兵,高喊:
“猇亭我军大获全胜,刘备已死在阵中,尔等还不缴械投降!”
长矛只能逐一杀死少许人,这几句喊话却使全体蜀军斗志顿失,人心惶惶:
“陛下死了,我等还在此瞎斗什么劲?……”
张南大叫:
“这是贼将的谎言,千万别信!……”
然而人心堕散易,收拢难,即使半信半疑,蜀兵也都失了战斗的锐气。数千吳兵的加入,形势立即逆转,蜀军纷乱败逃,反而成了被追逐的对象。
张南又气又急,大声喝止:
“不许退!不许退!……”
却无丝毫作用,连自己也被败兵人流裹着,向西溃逃。
沾着骑马的优势持续跑到了江边,张南一颗心顿时沉到了江底:
茫茫水流依然奔腾向前,江畔却已无一条本军的船只,插着吳军旗号的十数艘高大的楼船已经封锁了江面。
远望沿江的蜀营,还在冒着浓烟,连绵不断,无边无际。将西边天空染成一片焦黑,与东方的明亮灿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身后,孙桓、韩当的联军已经追近了,蜀军像一群被恶禽驱赶的鸭子,争相逃命,但总逃不过对方的利爪,一批批在奔跑中猝然倒下,成了牺牲品。
张南长叹一声:
“看来今日我要死在这里了!……”
他的心里没有惧怕,只有疑虑和遗憾。占尽优势忽然全盘颠倒,自己到死也弄不明白怎么回事。
“历经颠簸,屹立不倒的皇上死了?……”他实在不敢相信,但大败亏输这是无可置疑的事!
“主辱臣死,主死臣殉!……”
张南脑中闪过这几个字,对聚拢在身边,大多丧魂落魄的部下厉声喊道:
“退路已断,与其束手待毙不如与敌人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说罢也不顾将士们的反应,第一个返身杀回。
兜头遇上的当然是同样骑马的吴军将领,张南铁了心,毫无惧色,匹马单枪冲进敌阵,借着马匹的冲劲,一枪将吴军一个司马胸前戳了个窟窿,还来不及圈回马,后背被另一个吴将划了一刀,虽然伤口不深,鲜血也立即渗出,和着汗水贴在衣服上,一磨一擦火辣辣的疼。
“贼将还不受死!”
随着一声大喝,一把大刀直劈下来,明晃晃的刀面上闪着殷红的血迹,骇人心魄。张南急急举枪架开,根本没有余暇开口回骂,拼尽全力与孙桓大战起来。
他一杆枪使得呼呼有声,上下翻飞,显出超乎平日的威力,枪枪抢先,招招进攻,一时竟使孙桓落了下风。
孙桓大怒:
“手下败将也敢逞威!”
奋起一刀劈向张南头顶,张南竟不管不顾,拼个两败俱伤,一枪直刺孙桓的心口!孙桓吃了一惊,长刀急忙回缩,侧转刀背啪的盖在枪尖上,将长枪撞歪,侥幸逃过一命,却出了一身冷汗。
张南红着眼,不声不响,飞快擎枪又刺了过来。
“贼将拼了命,想拉我垫背,我岂能如你所愿!……”孙桓投鼠忌器,就不敢放手进攻,一刀又一刀磕开对方的长枪,反而束手束脚了。
一匹红马奔过来,一道银光亮起,一根长矛飞向张南左肋,张南欲磕,却被孙桓大刀逼住,迫不得已俯身闪躲长矛,呼的从他背侧掠过,矛杆又在刚才的伤口上猛然划过,将伤口拉长加深。
张南痛不可挡,眼前一阵眩晕,手脚顿时慢了下来。孙桓岂肯错过良机,一刀斩向张楠左肩,张南躲无可躲,急中生智将缰绳猛力一转,战马人立而起,替主人挡了一刀,脖颈被砍,血流如注,轰然倒了下去。
张南重重地跌倒,后背着地,硌着地面的石头,疼得差点昏厥。未等他挣扎爬起,韩当一矛刺入他胸部,膂力加上战马的冲劲,长矛竟然刺穿了张南身体,将前后伤口连贯在一起。张南痉挛着,还未分辨出前后伤口哪个疼得更甚,生命已经离他而去。
得势不饶人的吴军,对残余的蜀军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长期被围屈辱挨打的仇恨,化作了可怕的报复动力。
蜀军残兵的拼死反抗,更激起了吴军上下的怒火,一场血战竟有5000多士兵被杀死,只有1000多人缴械求饶。又被愤怒的吴军顺手杀了几十个,最后孙桓下令喝止才住手。
还有数百人走投无路,投入江中,妄想泅水逃生。不过恐怕也凶多吉少,且不说水深浪急,想躲过吳船水军拦截,也是千难万难的。只有极少数人蹿进了荒山野岭,能否成活也在未定之天了。
孙桓在马上向韩当抱拳致谢:
“若非老将军来的及时,孙柜恐怕与蜀军同归于尽了!”
“孙将军不必客气。不知你下一步作何打算?”
孙桓略无迟疑答道:
“夷道解危,南岸己无敌兵,我当然要渡江加入追击部队。被敌军围了半年多,也该让我出口怨气了!”
“陆都督令我助你攻破张南之军后,速与朱然将军汇合,向南迂回,截断蜀军退路。孙将军似也应先到夷陵,听从都督安排吧?”
“唔……”孙桓沉吟片刻,
“不管怎么说,先渡过江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