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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夷陵之战(下)
1 水师也覆灭了
刘备俯身马背,只听到耳边风声嗖嗖,不知道已经跑了多少路。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从身后直射过来,将杂乱的人和马的背影投射在地,刘备心中一片茫然,只顾呆呆的盯着地面,机械地催动胯下白马紧追自己的投影,发疯一样的奔跑。
“陛下,陛下!……”
廖化的喊叫声将刘备惊醒:
“马鞍山到了,黄权在前面相迎了。”
刘备吁了一口气,将缰绳紧挽,意犹未尽的白马踢踏着四蹄,被迫停了下来。
夷陵受袭后,一行人一路不敢停留,向西北方向狂奔,一些羸弱的马匹累得口吐白沫,猝然半路倒斃。
更苦了那些步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依然被远远抛在后面。刘备不忍,几次欲停步等候,都被廖化和陈到劝住了。
“陛下千万不要因小失大,只要您到了马鞍山,建起一道防线,失散的将士都会聚拢来的……”
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刘备心中脑中一片混乱,似乎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当下没有坚持,被大群骑兵簇拥着紧奔向前。
马鞍山(今湖北宜昌市西北),因其两头突起,中间低凹,状如马鞍而得名。海拔136米。
此山濒江伸展,扼住了西去秭归的道路。刘备东进时,令黄权依山建寨,还是颇有战略眼光的,只要守住马鞍山,就进退有据,做秭归基地的中转站。
黄权见一行人个个惊魂未定,尘灰满面,疲惫不堪,吃了一惊。
请入军营大帐后,得知真相的黄权,心中大惊,嘴里还安慰了几句:
“为保万全,陛下不如退去秭归或直接回白帝城?……此地有微臣,或再加哪位将军相助扼守,可阻挡敌军。待元气恢复,再与吴军较量不迟。”
刘备愁眉紧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愤怒与屈辱:
“朕被陆逊小子诡计所欺,岂能就此罢休!并非他有通天彻地之能,实是胜得侥幸,焉知他能一胜再胜?……
“公衡,你这里坚营固寨,易守难攻,有卿十营五千兵,和陈式水军万余人,再加上猇亭残军会陆续归来,估计可超2万人,还可与陆逊搏一搏!”
黄权还要再劝,刘备举手阻止道:
“朕意已决,卿勿多言。你不是也说过我军顺流前进容易,退却难吗?如果现在就逆江而撤,很快就会被吴军追上,那么剩下的这点家当将丢失一空了。不如拼力一战,或可挫其锐气也未可知……”
已经进入8月了,天气越发炎热,太阳肆无忌惮的发着淫威,恨不得将地面一切都烤焦。数百里的山路上,鲜有人行,因为不用酷日暴晒,那地上滚烫的石块,就烙得人望而生畏。
花草树叶痿垂着头,鸟儿早已躲进密林,不敢歌唱,战场周围的走兽也都逃得一干二净,只有傻乎乎的蝉幸灾乐祸的一声声鸣叫。
马鞍山十数里外的吴军大营,却是熙熙攘攘,十分热闹。环绕山的东、北两个方向,吴军建立了数十个军营,团团包围着山脚下的10多个蜀营。
现在的军事力量完全不是对等的:6,0000吳军对不到2万的蜀军。但是吳军一时还攻不破蜀营的营垒。
中军帐内,陆逊又在召开军事会议。
经过猇亭大胜后的将领们,内外两个层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外表上,一扫郁愤屈辱的神态,人人扬眉吐气,笑逐颜开;在内心里,对这个看似书生气十足的儒雅统帅,产生了深深的叹服与钦佩。
“都督,你快下令总攻吧!”
潘璋总改不了他的急性子,心里只有一个字“打!”
“将士们都在抱怨,天天呆在像蒸笼一样的帐篷里,实在受不了!”
“是呀,如今各路人马齐集山下,士气又是如此高涨,只要都督一声令下,就能踏平马鞍山!”
年轻气盛的孙桓不甘落后。消灭了张南一军,他的心里远远没有满足,他的奢望是全歼蜀军,甚至擒捉刘备本人。
“越是得胜,越不可轻敌呀……”!
性格沉稳的骆统,显示出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老练。他也是孙权物色的少壮派,在20岁就试任乌程相,业绩出色。孙权将堂兄孙辅之女嫁给他,两人又成了姻亲。
凌统死后,骆统兼领其军,外任为建忠中郎将,颇受器重(36岁时病逝)。在猇亭之战中,他率三千军截断蜀将杜路、刘宁的退路,和随后赶到的徐盛等,逼迫无路可走的两将投降,等于解除了蜀军两支部队数千人的武装。
“7月一战,我军挾猇亭大捷之威,趁热打铁,对马鞍山守军发起了进攻,照例是毫无悬念,手到擒来的,但是出乎意料,死伤上千人竟无功而返,可见蜀军还是有相当实力的。”
“骆将军言之有理。”陆逊点点头:
“上个月首攻失利,至少说明两点:第一,蜀军兵临绝境,都抱着拼命之心,战斗力不可小觑,困兽犹斗,一不小心被他反咬一口,那可不值了。第二,马鞍山兵营,已由黄权经营半年多,坚固的很,木石墙垣外层都涂了泥,火攻的故技不能重演。我军如强攻的话,必然损失巨大……”
潘璋忍不住插言道:
“那,那照这么说,我军又要与敌军相持半年了?”
“潘将军稍安勿操,”陆逊微微一笑,
“今非昔比,主动权操在我手。根据俘虏的蜀将交代,和我仔细观察,刘备的部署是这样的:
“他的帅营和御林军安在山腰,山脚下是廖化、傅彤、傅融几个别将,以及黄权的部队,拱卫四周。最外圈则是陈式的水军船只列在江边。这万余水军有三个作用,一是在我军攻山时,登陆协助步兵前后夹攻;二是往返秭归,运送粮草给养;三是万不得已,可供刘备君生登船逃走。诸位将军,看出什么奥妙没有?”
徐盛试探着说:
“都督是说要由外向里,依次攻击蜀军三道防线吗?”
“虽不中,亦不远矣。”陆逊拿起几案上的纸扇轻轻搧着,头盔下的额角还是不停的淌汗。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虚虚实实,虚实相济,令敌不得要领,方是取胜之道。此战消灭刘备水军是关键,只要达成目的,不用我军攻山,蜀军也会因供给中断而死路一条。
“但本督不想再在这里旷日持久的耗下去,还要将目光投得远一些,注意北方的动向,解主公悬悬之念。
“因此我准备先对其水军发起进攻,刘备不会坐视水军被歼灭,必派步兵支援。人来得越多越好,便利我趁机在江上歼其有生力量。水中不比路上,蜀军一旦上了船,就难以全身而退了,这就相当于野战中的围点打援啊……”
他目光炯炯的望着大家:
“要说水战,我江东水军无敌于天下,十拿九稳,此战必胜,各位大显身手的机会马上就来了!”
众将领被陆逊有条有理的分析深深折服,人人发自内心的钦佩,异口同声的答道:
“末将定不负都督所望!”……
8月上旬的一天凌晨,吴军对蜀军的水师发动了突袭,江面上布满了大批的战船,很快展开了水战。
由于南岸失守,蜀军全部退到了北岸,在狭长的江面上,数百艘船局促地泊在一起。
江东的数百艘蒙冲(也称艨艟)冲在第一线。这种轻型战斗船,木壳外罩着一张张熟牛皮,速度快,防御力强,是水战的冲锋船队,起撕破敌防线的突击作用。
一艘艘像巨箭似的向蜀军飞射过来,前后左右的箭窗口,不断发射箭矢。
蜀军水师装备的也大多是这类轻型船。既然避无可避,彼此又等级相等,有何惧哉?陈式一声令下,蜀军蒙冲迎头冲上去,一阵箭雨,还以颜色。
交叉乱飞,密如雨点的箭矢,不断的夺走双方倒霉士兵的性命,但痛苦的哀叫声被更为可怕的喊杀声淹没了,谁也顾不上身边倒地的战友,只管紧张的控弓放箭。
很快双方舰船接近了,船舷的矛洞里伸出许多狼牙般又尖又利的长矛,互相乱捅,场面就像两群恶狼相斗,伸出长长的利牙相撞着、撕咬着,舍身忘死的拼命,想用自己的凶狠战败对方。一时之际,逞胶着状态,谁也占不了便宜。
陈式见状,忽然想起了春秋时田忌赛马的故事:
“何不用上驷破他中驷?”
立即传令,让蓄势待发的斗舰梯队上前。
这是蜀师的主力船只,中型双层的战斗船,船舷上设女墙,下面是船桨孔,两排划桨手躲在女墙内划桨,可以避免弓箭伤害。船中间则建另一层棚板,同样有女墙,兵士们立在后面战斗。
斗舰冲进敌阵后,上层的蜀兵居高临下,频频放箭,因为可视角度大,命中率也高,射倒了不少吴兵。
当与江东艨艟相接后,斗舰凭着自身的船体高大,横冲直撞,几艘吳船躲避不及,被撞得侧翻。还有不少吴兵被斗舰上伸出的加杆特长矛刺死。这好比有豹子加入了群狼的战斗,被助的一方立即占据了优势。
一阵刺耳的鸣金声响起,江东蒙冲纷纷避开敌船,和来时一样迅疾的退走。
陈式大喜,用力挥动令旗:
“吴军败了,追上去吃掉这股敌人!”
副将提醒道:
“是否等吴将军回来商议一下……”
“胡扯,军机岂能延误!吴将军去行营,谁知何时能回来?”陈式自信的一摆手:
“我自有分寸!……”
数百艘蜀船似得胜之狼,呲着牙,兴高采烈的追上去,大有灭此朝食之势!江东蒙冲船轻便捷,不徐不疾的驶在前面,斗舰距他们只有一箭之遥。
陈式大声催促:“快!快!……”
桨水鼓起余劲用力滑动,距离终于又近了一些。
刚刚驶入一个江面拐弯口,突然前方出现黑压压的一片吴军船只,大大小小足有上千艘。前面逃跑的蒙冲,迅速向两旁斜向避开,让出正面,数百艘吳军斗舰打头,飞快的对驶过来,后面排山倒海的紧跟着大股船队。
陈式大惊,急呼:“快退!快退!……”
变了形的尖利喊声传出老远,他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
“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不怀疑吳军的诱敌之计,江东水师比我们庞大得多,与之相比,我们就是穷鬼面对富翁啊!该死该死,没想到陆逊这小子,陆上要诱敌,水上也假作示弱,诡计多端,偏偏我们从皇帝到将军,一个个都上当!……”
顺水全速前进的蜀船,一时收不拢冲势,一阵混乱后,才完成转舵、掉头、返航的一系列操作,队形被完全打乱,好多船撞在一起,将士们惊慌失措。
吳船已经逼近了,一员偏将紧张的指点着禀报:
“陈将军您看,吴军的蒙冲已经绕到我们左右,是要截断我们的退路啊!……”
陈式惶急的令旗号兵发布命令,指挥各舰自主返航,尽快赶回原住地。
然而为时已晚,船队后卫已被吴军咬住,展开了激战。几十首吴军斗艘斜插过来,将蜀师分割成几大块。蜀船因为转向,变成了船尾对敌船头,攻击力大大减退,被打得难以招架,兵士死亡剧增。
骤然,几艘巨大的楼船像小山一样压过来,蜀军将士惊慌的喊叫起来。
吴军水师几十年称霸海上,经过几代杰出将帅的惨淡经营,水军的实力非但华夏无敌,在世界上也罕有其匹(葡萄牙、西班牙等后起之秀在海上称霸,那是1000多年后的事了)。后来孙权派卫温等率庞大船队远航台湾就可见一斑了。
尤其是江东的楼船规格之大,数量之多,是魏、蜀两国远远不能望其项背的。拥有3牙、4牙(三层、四层高)的楼船数十艘,还有几艘5层高的超大楼船,可称当时宇内顶级的最先进战船。
此次参战的是6艘三牙船和3艘四牙船,就好像猛虎和雄狮加入了战团,对方的狼群立即沦落成被屠戮的对象!
它们就是一个个活动的城堡,外来的力量难以伤损它,它却可以有恃无恐的攻击对手。全船有多达千余的战士,数百的划桨手。有时还安排民夫在岸上拉纤助行,一艘楼船,就抵得上一支独立的水上战斗部队。
九艘巨无霸冲过来,如成人欺负孩童一样,肆无忌惮的殴打蜀军!上下几排栅樯后无数弩箭射出来,覆盖了多个角度,使蜀兵无所遁逃,接连不断被射中。
更可怕的打击在接近后。
楼船上“呼”地砸下巨大的铁拍板,猛地将蜀船击得东倒西歪,桅断舷破,接连几次重击后,斗舰已似一个伤残的人,任敌宰割了。
十几艘蒙冲直接就被拍翻了,还有些被楼船上的粗大撞竿顶得歪歪斜斜,船上的人员站立不稳,更不用说战斗反抗了,被吴军弓箭手一个个当了活靶子射杀。
几艘楼船采取的是接舷战,先用铁钩控制住了蜀船,随即楼船上放下活动跳板,搭在敌船上,吳军举着刀枪冲下来,一场肉搏,消灭了已经伤魂落魄的蜀军残兵。
更有甚者,一艘四牙楼船高速驶来,对准蜀师一艘斗舰侧后猛撞,力量之巨,使斗舰立即倾侧,船上人被狠狠抛向一边,几十个兵士惊叫着飞起,跌落江中。
楼船指挥官丁奉见状,指挥划桨手奋力同时滑动,楼船又是猛力一撞,“轰隆”一声巨响,斗舰的后舷龙骨,被撞得粉碎,船身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被重力击打,发出“切哩咔嚓”的呻吟,颤抖着,终于翻倒了,江水汹涌的涌进来,霸道地压制了斗舰最后的挣扎。
很快一艘偌大的战船就底朝天,无声无息地沉入江中,船上上百名兵士也随之葬身鱼腹……
战斗毫无悬念的结束了,除了陈式的旗舰和10多条战船侥幸逃脱,二百余艘艨艟和百余艘斗舰,全部被击沉击毁。
水战的可怕之处在于,战败的一方人员,不像在陆上见势不妙可以逃跑。一旦船毁,人命十之八九也难以保全。
此时的落水蜀兵正经历着地狱般的劫难,敌船上的箭矢似长了眼睛,一支支飞来,插向江面上漂浮的一颗颗脑袋,随着一股血雾在水中开出恐怖的花朵,一条生命就此陨落!
更惨的是,战舰全速开来,直接就从落难者头上身上碾压过去,惨叫声过后,船尾留下了一条血色的水上甬道,几道残躯翻滚的波浪。
陈式丧魂落魄的逃回江北岸,吳班从船坞焦急的迎上前来:
“敌众我寡,岂可贸然出击?陈将军你太冒失了!……”
吳班是刘备派在水军的大本营代表,实际上起着监军和高参的作用,兼着御营和水军的联络官。他知道自己对水战是外行,平时也不多干涉陈式的指挥。
昨日他被刘备招去商议军情,天晚了未回,一大早就接到水军指挥部里心腹的急报,匆匆赶来,却是败局已定。
陈式羞愧的低头不语。
吳班跌足叹道:
“事已至此,悔也无用,吴军马上会追来,你快想想善后办法吧!”
陈式沉吟道:
“只好将剩余战船围成圆阵,堵在江口,守得一时是一时了……”
“那就快部署,不可迟疑呀!……”
吳班心急如焚,吩咐报信的心腹:
“你速去禀报皇上,派兵支援,快去快回!”
两人忙出一身臭汗,还未将留守的200来条大小战船完全部署好,吴军的水师就赶来了。
这次吴军以楼船为居中主力,斗舰辅助两旁,保护其侧翼,艨艟穿插其中机动作战,全线扑了过来。舳桅相连,遮断了并不宽阔的江面。
依然是箭矢打头阵,双方密集的羽箭在半空中乱飞,一轮又一轮,足足射了半个多时辰。两家都意识到这是最后的决战,毫不怜惜军用物质,能用的全用了上去。
丁奉看得手痒,竟将长矛当标枪,借着楼船的优势居高临下接连抛过来,扎死不少蜀兵。有一支竟将两个前后排列的士兵穿成一串,其状十分恐怖,吓得活着的人举着盾牌,躲在船舷后不敢动弹。
陈式见到了最后关头,也豁出去了,怒吼着命令亲兵传令:
“畏敌不前者斩!战将不能身先士卒者斩!……”
又命士兵向靠近的敌舰发射火箭。但因是仰射,费力无功的多,大多落到江里,总算有几支箭飞到一艘吴军的斗舰上,燃烧起来,火却很快被扑灭了。
突然一块巨石从天而降,轰的一声落到蜀军旗舰上,震得陈式和吳班差点跌倒在甲板上,踉跄了好几步。
“不好,那艘四牙楼船上有抛石车!”
陈式脸色刷白,
“我军装备不如人家,只有挨打的份了!……”
吳班也有些慌张,“那如何是好?干脆冲上去近战吧!”
“敌众我寡,冲上去也是送死……”
大石头接二连三的飞过来,每次打到船只,都引起巨大的反应,惊叫声此起彼落。而一旦打空落到水里,伴随着溅起高高的浪花,必定有一声集体幸运的欢呼声“哦!……”响起。
一艘走舸被不偏不倚砸中,轻薄的船体经不起大力的重击,被砸出个大洞,江水顿时涌入,很快倾覆了,船载的10余名士兵迫得跳水,被邻船救起。
正在大家惊惶无措之际,吴军停滞了石炮的轰击,几艘楼船一字排开,气势汹汹的驶过来。
“啊,他们要用大船撞我们呀!……”
蜀军将士纷纷惊叫着。
“陈将军你看,有一部分吳船沿着南岸迂回过来,看样子要夹击我们!”吳班指点着,急急的说。
陈式伸手擦了一把额上横流的热汗,他的心里也和吳班一样的惶恐无措。此战必败无疑,不过是坚持时间长短罢了。他叹了一口气,作为水师的主官,主意还得他来拿。
“结阵,做好接战准备!前队注意,避让敌船冲撞!右翼转舷,船头向南应付迂回敌舰……”陈式发出一系列的命令。
舰队在快速移动中,前列几首斗舰上的官兵紧张的望着越来越近的楼船,绝望的情绪似恶魔的催命符,摄住了他们的心:
“此番休矣,今日必死无疑!……”
惧怕是没用的,该来的还是要来,当巨大的楼船如同嚇人的巨兽,张牙舞爪的扑过来。蜀军官兵没了退路,绝望使他们变得疯狂,抓起一切可以杀人的利器,往楼船上扔去。
但成功的几率实在太低了。
楼船又是撞又是推,把蜀舰弄得像婴儿的摇篮般晃动,弓箭手接连射杀一个个目标。最后,活动甲板搭上了船舷,占绝对优势的吴兵,在射手的掩护下,蜂拥冲上蜀船,一阵猛砍猛杀,消灭了最后的反抗。
一条条战船失去了抵抗能力,或残破倾翻,或成了满船死尸的空舰,主力斗舰被全部击毁,只有几十条走舸凭着轻巧灵便,逃出了吴军的包围。
主帅陈式和吳班也趁人不注意,换乘走舸逃脱,辗转登了岸。
走舸是一种最小型的单层战斗船只,只有少数划桨手和10多名战士,进退自如,灵活机动。旗舰即将沉没时,指挥部的将领幕僚,纷纷跳上走舸作鸟兽散。
从事祭酒程畿也在其中。他是自告奋勇来到水师的。跟着刘备从猇亭一路逃来,他感觉非常愤懑,恨不得亲手杀几个敌人出出气,待在御营不但帮不了皇帝,还要劳烦陈到御林军保护,他便坚决要求跟吳班到前线去。
刘备批准了他的请求,却不让有同样愿望的关兴离开身边。“云长一子已丧,我怎能不保全他的血脉?……”话语虽未出口,可身边的大臣们无不知道皇帝的心思。
最后关头,程畿不肯随吳班等同走,
“水军眼看要全军覆灭,就让我率领着仅存的残部撤退吧!吴军被我引得越远,两位将军生还的机会就越大。我一介书生,文无惊世良策,武无杀敌勇力,死不足惜,你们都是皇上股肱之臣,千万不能落入敌手。快走吧!……”
在程畿的催促下,吳班等人心情复杂的离开了。
程畿舒了一口气,他的心情此时特别平静,毫无紧张与惧怕,从容的站在船头,命令士卒迅速驾船,脱离战场。
“吴军追来了!”几个军士惊慌的叫喊起来。
果然几十艘敌船紧紧尾追而来,那些也是走舸,同样在逆水向上游航行,蜀军的划桨手已经精疲力尽,而吳军这支小船队却因未参加大战,水手个个精神抖擞,成了一支可怕的突击力量。
吴军越追越近,军士们着急的说:
“大人赶快舍舟登岸吧,撤离速度快一些!”
“胡说!我在军中多年,从来没学过畏敌而逃,现在是为天子而战,我不成功便成仁!”
程畿厉声说着,从兵士手中夺过一把长矛,“我虽文臣,并非手无搏鸡之力的弱者,且看我的手段!”
吴军终于追到近处,程畿看准打头的一条敌船,用矛顶住侧舷,用力往上一推,吳船晃动起来。
几个蜀兵见了勇气大增,也来相助,大家同时朝一方用力,哗的一声,吳船竟然被掀翻了。程畿执矛对落水的吳兵乱戳,血水泛了上来。
后边几条吳船见敌军指挥官在此,立即一窝蜂的涌上来,程畿浑然不惧,挥矛与吴兵对打,又刺死了几个敌兵。
突然一支箭矢飞来,深深插进程畿胸膛,他踉跄了一下,瞪圆了眼睛,用余力将手中长矛扔出去,一个吳兵应声而毙。紧接着,他的身上又刺进两支长矛。
“陛下,臣……臣尽忠了!”
程畿口里吐着血沫,沉重的跌倒在船舱里。
越聚越多的吳船赶了上来,又是一场生死搏斗,被程畿激励的蜀军将士没有一个投降,个个力战而死。
大战结束了,蜀军水师全军覆没。
残破的舟船绵延数十里,半浮半沉,在长江中起伏。有些因被火箭射中正在熊熊燃烧,江水泛着触目惊心的殷红,江面上漂浮着上万具死尸,十之七八都是蜀军官兵,在酷热的太阳照射下,发出一阵阵血腥臭味。
被壅塞得流速缓慢的江水,裹着尸骸,旗帜,船板和各种器械,呜咽着顺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