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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朝堂巨变
1 曹家老子归天了
曹操头上扎着白布，在病榻上半卧半坐。
过了春节，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正月里天气还很寒冷，外面北风呼啸，呵气成霜，卧室里炉火烧得很旺，曹操穿着薄薄夾衣，还是浑身暖烘烘的，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酥软。但额上却不出汗，太阳穴的针刺痛越来越严重，越来越频繁。
他想静息一会儿，抛开所有思绪，但无论如何做不到。纷乱繁杂的往事，众多鲜活的人物，像潮水般不断涌来冲击他的脑际。
“世人皆道我奸雄，老夫不讳呀！不奸何以立于乱世？非雄如何扫平天下？……
“吾讨伐董卓时，虽以卵击石，仍一往无前，视死如归，是谓英雄无畏；吾做尉、县小官就敢棒杀蹇硕之叔，严惩淫祀，伸张正义，澄清吏治，是谓大义凛然；
“吾剿黄巾、擒吕布、伐刘表、败袁术、灭袁绍、征乌桓……所到之处望风披靡，是谓用兵如神；吾奉天子而讨诸侯，四海之内鲜有不服者，掌天下如居家尊，是谓叱诧风云；
“吾数遭危厄，毫不气馁，笑对剧败，重整旗鼓，临难不惧，反败为胜，是谓气度恢宏；吾网罗俊贤，爱才如命，天下英才投我如百鸟齐集梧桐，各安其位而甘效死，是谓领袖群伦……
“吾飞马射鸟，挥刃杀敌，善书擅诗，手不释卷，能抚琴歌笑，通古谱围棋，登高必赋，抒情必诗，又晓兵法、著兵书，化合方药，明晓养生，会酿酒、懂营造，实可称文武双全，多才多艺……
“吾揽天下美色以亲之，英雄美女相得益彰，观沉鱼落雁之容，赏闭月羞花之貌，迷其精神，狎其肌肤。男人之乐莫过于此，可称艳福非浅……
“呵呵，孤之一生，权势、名望、富贵、利禄、才能、嗜欲、智慧……等等等等，一切都已全了，男子汉大丈夫，于愿已足，还有什么遗憾呢？……”
曹操越想越觉得得意，舒心，思绪如天马行空，云间壤下驰骋如飞。
“臣下皆劝我称帝，诸侯皆以为我要篡汉，就连献帝也认定吾将取而代之……他们还是未能深知我心啊！
“天下谁不想做皇帝？袁绍、袁术两兄弟，孙坚、孙策父子两，哪个不觊觎皇位？就连张角、张举这样的草莽，也不自量力蠢蠢欲动！孙权、刘备一旦条件成熟，难道不想过过天子之瘾吗？……
“然而，吾树的是汉旗，奉得是汉帝，扶的是汉室，借此才能名正言顺，讨伐天下不臣之诸侯。吾一旦自己做了皇帝，岂不贻天下人以口实，篡国逆贼罪名坐实了？不但毁了我忠臣的名声，连匡扶汉室的一切丰功伟绩全部付之东流了……
“观我长期以来所作，上可操纵皇帝，下可管辖百官，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不称帝等于帝，不称皇就是皇，何必去登上那个虚位，落个王莽第二的下场呢？我就算为子孙后代奠定基础吧，丕儿能不能称帝，就看他的能耐和造化了……”
曹操一遍一遍，把自己的一生做了回顾总结，想得脑袋欲裂，两眼紧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忽见袁绍，袁术，吕布，张邈，张超，马腾等人，结伴而来。曹操正在奇怪：这几个冤家对头怎会走到一起？几个人已然走到面前，戟指大骂：
“我等自占地盘，各行其是，都是你曹阿瞒坏了我等大事！”
曹操毫不畏惧，瞪眼对骂道：
“尔等无能之辈，妄想谋逆造反，吾乃汉室忠臣，岂能容尔！”
“呸！尔贼喊做贼，唯尔独尊！……”
几个人齐齐啐了一口，唾沫吐到了曹操脸上。
吕布攘袖挥拳就要上前来打，后面忽地涌来成群结队的人，足不沾地，飘到了面前，吕布等人候忽不见了。
曹操用袖子擦着脸，定睛一看，打头的是边让、孔融、沮授、许攸、娄圭、桓邵等人，中间还夹着两个披头散发、哭哭滴滴的女人董贵人和伏皇后，这些人都脸色阴沉可怖，围着曹操七嘴八舌的骂。
孔融回头指着身后数不清的、模模糊糊笼罩在一片灰幕中的男女老少，叱骂道：
“曹操恶贼，你一生草菅人命，残杀无辜，多少人死在你手里，你必不得好死！”
曹操斥道：
“你等自寻死路，怪得谁来？至于百姓只不过是战争的祭品，有何大惊小怪？哪一次战乱不死个千千万万的！”
孔融喝道：
“我要为民请命，杀了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当胸就来掐曹操的脖子，曹操连忙摇晃着脑袋避让，一把捏住孔融的手腕。不料一介文弱书生，此时却力大无比，将曹**得站立不稳，步步后退。
正在紧张之际，忽然一阵阴风吹来，孔融等人都不见了，代之而来的几个人都是曹操十分熟悉的人：
玉面长须的荀彧，温文尔雅的荀攸，仪表堂堂的崔琰，寡言冷面的毛玠等等。
他们一言不发，阴郁地看着曹操。曹操见了这几个人却有些心虚，眼神怯怯的避开了。
从他们身后又钻出一个人来，白面微须，风流蕴籍的一个书生，气呼呼的骂道：
“我只是爱耍弄小聪明，你就下毒手杀了我！这些人都为你立过大功、出过大力，你全然不念，翻脸无情，害死他们，真乃狼心狗肺之人！”
曹操见是杨修，又来了精神：
“你泄露军机，动摇军心，又结交诸侯，还卷入我儿子夺位之争，尚且不知死，妄以为聪明？……你忘了你是袁绍的外甥吗？蠢货！”
杨修大怒，上前来揪曹操，杨修身后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将他扯开，一个盛装冶容的美貌少妇钻了出来，睁着一双怨毒的眼睛盯着曹操：
“妾是你亲儿曹植的妻子，你的媳妇，只是穿了件漂亮的衣服，就被你赐死，你这丧尽天良的老东西！呜呜……”
曹操见是曹植的妻子崔氏，回嘴道：
“老夫平生厉行节俭，率先垂范，尔身为吾媳，却日日妖冶艳装，自以为风姿撩人，不惩治你，别人群而效之，我曹家门风岂不被你败坏？犯我忌者，虽小圭而不饶，何况你……”
“何况什么？你说！……”
崔氏尖尖的玉指，戳到了曹操的鼻尖，曹操忙后退一步。
“你，你不是崔琰的侄女吗？”
崔琰摇头叹息了一声：
“侄女啊，叔叔被安上个'腹诽心谤'莫名其妙的空罪名，也可以赐死，更不用说你被他抓住把柄了！”
崔氏流泪尖叫着，上前来抓曹操，手指上滴着鲜血，嘴里伸出长长的血红的舌头，形状一下子变得很恐怖。
曹操想起她是自缢而死的，害怕地转身想逃，忽然一个声音冷笑道：
“天道公正，恶有恶报，你们死一人只不过伤了一条性命，曹操杀了我，却是连带着害死了千千万万人的性命！”
曹操见是华佗，又恼又悔的说：
“吾平生最恨人欺骗我，你诓说妻子有病，不肯回转来当我的专职医师，却热衷于为那些贱民服务！人人都像你一样，置我威望于何地？”
华佗怒道：
“我为天下苍生而治病救人，岂能为区区一独夫而浪费了高超医术？”
曹操有些悔恨地说：
“我杀你所悔者，只是误了我爱子仓舒之命啊……至于老夫的头痛病，你治不治得了我在所不惜！”
荀彧叹道：
“公道自在人心。魏王虽然英明，雄才大略迥出于诸侯之上，然而猜忌之心太重，予夺予杀太过，终将被后世诟病啊！”
曹操傲然答道：
“老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绝不做庸庸碌碌一凡夫俗子……”
忽听马蹄声达达，一匹雄俊的红马奔了过来，荀彧等人见了，隐然退去。
只见关羽的身躯骑在赤云马上，一手提着万人敌长刀，一手拎着自己的首级，飞快的来到跟前，丹凤眼冷冷的扫了曹操一眼，开口道：
“人生无常，杀人人杀，日日都在上演。昔在许都狩猎场，关某不杀你，今日换来了你的礼葬。世间恩恩怨怨，转瞬即逝，你我相见之日不久矣！”
说罢，勒转马头，竟腾云驾雾的飞向半空。
曹操愣了一愣，想问问关羽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慌忙喊道：
“云长！云长！……”
感觉有人在摇动自己的身体，曹操惊醒了过来。
睁眼一看，夏侯惇，司马懿，谏议大夫贾逵，镇东将军张辽，侍中陈群，尚书桓阶，军师祭酒董昭等，都在床前环立。而儿子曹植、曹彪、曹豹、曹宇四兄弟，跪在前排。
许褚在身旁流着眼泪道：
“俺见魏王满头大汗，口里大喊，知道是主公做噩梦了，故大胆将您唤醒……是不是关羽又在作祟了？主公要有个三长两短，俺化为厉鬼，去与关羽决一死战！……”
“非也……”
曹操摇摇头，有气无力的说，
“孤或许对荀彧等人心有所愧，却从没有对不起关羽……他要是个明白人，鬼魂也不会找我算账……是老夫自己知道，时日不多了……”
“父王福寿绵远，来日方长，务请静养，度过这难关，必然后福无穷……”
曹植跪地流泪，拉着曹操的手安慰，自己也觉得这些话软弱无力。
曹操看了他一眼，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情。
“大限将至，孤不想自欺欺人，魏王之位终究是你二哥坐的……虽然他文不如你，武不如彰儿，但毕竟占了长子的光呀……孤只望你们兄弟，念在一树同根的份上，和睦相处，特别是幹儿可怜，自幼丧母，你们须多照看照顾……”
曹植连连嗑头哽咽道：
“孩儿敢不从命！……”
曹操的眼光在4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露出从未有过的柔情。
“孤一生有25个儿子，虽然有好几个夭亡，但比起刘备、孙权等人来说，已经是果实累累，后顾无憾了。况且有文有武，看你们个个有出息。特别是冲儿聪慧又仁义，植儿文采超凡，彰儿勇武轶群，丕儿文武兼备，老成持重。老夫常引以为骄，有子如此，夫复何憾！……”
壁间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声。
曹操微微皱了一下眉，令医生与下人先出屋去。
众人见他眼神骤然亮了起来，精神也是好了许多，知道是回光返照，魏王将有遗嘱吩咐，都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曹操张大眼睛，平静的望着诸臣，不急不缓的说道：
“孤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要交代的事千头万绪，数不胜数，然而老夫岂能管得了那么多，姑将这几项务实的说一说……
“孤征战三十余年，削平了群雄，唯有刘备、孙权不能遽灭，引为恨事。先前为报赤壁之仇，一直在军事上先攻东吴，后伐西蜀，看来这条策略有误。
“魏以陆军攻江东水军，是以短击长，焉能不败？倘早出荆州，降刘璋，得西川，再平西凉，使刘备无路可走，然后沿江水陆并进，江东必败。刘备已成流寇，也不难剿灭了！
“如今刘备根基已固，更不易征伐。幸得因荆州之事，两家闹翻，东吴向魏称臣。尔等切记：勿使孙、刘再度联合，那必将是我大魏劲敌……”
司马懿站在人群里低头恭听，心中很得意：这是我一贯的主张，魏王总算明白过来了啊？却已晚了呀……
“……吾死后，丧葬一切从俭。带兵将领不得离营，所有机构照常办事。孤生前曾挖坟掘墓无数，恐怕会有人或泄愤或仿效，故阴宅中万万不要陪葬金玉珍宝。……孤敬西门豹投巫开渠，英明果决，又同沾个魏字，可将吾葬于邺都西岗之上，与西门豹为邻。
“孤的姬妾与侍女们，平日皆辛勤劳苦，孤死后，让她们都住在铜雀台上，善待之……至于几个夫人，为防今后生活无着落，让她们学做纺织、编鞋补贴家用。孤所藏的贵重香料都分给她们……”
壁间女眷们的哭声更响了，抽抽噎噎搅得群臣个个心里难受。
“植儿，孤历来所得官绶，入库安藏，用过的衣裘等物，你等兄弟视情分了……”
曹操招招手，让夏侯惇近前，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
“元让乃我军中典范，你和妙才（夏侯渊）兄弟从吾组军最早。吾闻做臣子的最高境界，是像姜尚一样的老师。下一档是朋友，你是尊贵有品德之人，吾只当你是朋友，当魏国的的官实在是，池小难容巨蛟。所以群臣之中，唯有你是汉官伏波将军……今日我们兄弟握别了！”
夏侯惇的独眼里泪水泉涌，呜咽道：
“惇多次请求做魏官，王兄总是不肯，今日惇再次恳请，了却小弟此番心意吧！”
曹操沉吟着，令尚书桓阶：
“你待后记录如仪：兹拜夏侯惇为大魏前将军。”
夏侯惇跪地磕谢。
曹操吃力的转着脖颈，目光迟缓的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孤不能一一吩咐了……诸君自爱！”
曹操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瞬时泪如雨下，濡湿了枕头。
众人以为他闭目养神，不敢擅离，静候了一会儿，近旁的夏侯惇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曹操鼻前探了探，忽而变声惊叫：
“魏王归天了！……”
顿时，室内乱成一团，众臣都挤上前去，久候在隔壁的女眷们也一涌而出，大呼小叫，哀哭痛嚎响成一片。
突然“砰”地一声巨响，众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许褚伤心过甚，竟然昏倒了，庞大的身躯狠狠的摔倒在地。听的人无不身上发痛，司马懿忙令士兵进来抬出去，延医救治……
建安25年（220年）正月23日，大汉最后一位丞相，魏王曹操，薨于雒阳，享寿66岁。距关羽之死只有一个月。
民谚有云73， 84，阎王不请自家去。是因为孔子活了73岁，孟子享年84岁，而今曹操只活了66岁，于是人们又祷祝六六大顺，度此难关。慢慢地约定俗成，这三个岁数成了人寿的大关。
直至今天，相信者仍大有人在。
曹操，算得上是中国历史上性格最复杂多变，为人最不可捉摸的历史名人。
忽而豁达大度，豪放宽宏；忽而疑神疑鬼，心襟狭窄。忽而仁义率真，温情脉脉；忽而又狡诈残暴，杀人如麻。忽而鄙视物欲，厉行节俭；或而又恣情纵欲，穷奢极欲。
大家风范与小人嘴脸，英雄气概与儿女情怀，阎王脾气与菩萨心肠，如此矛盾却又有机的结合在一起，使曹操成为难以揣摩的谜。
后世对他的评价也是褒贬迥异，霄壤之别：
褒之者捧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屈指可数的大英雄；贬之者责骂他篡国奸贼，阴险之徒，屠夫暴君，劣迹斑斑。不一而足……
观其行为，曹操无恶不敢作，无事不敢为。他屠人城，灭人族，逼杀功臣，欺凌皇帝时，人人恨之入骨；但当读他的诗文，观他的战绩时，又击节赞叹，忘了其罪孽深重。
三国演义里有句诗说得好：
“功首罪魁非二人，遗臭流芳本一身”，恰恰是曹操的写照。
总而言之，曹操以他熟练老道的政治智慧，迥出时辈的军事天才，层出不穷的奇谋诡计，变化莫测的性格特征，豁达大度的进取精神，给历史留下了一个极其生动饱满，影响深远的人物形象。
曹操死后，就连他的坟墓也留下了重重迷雾。疑冢72座的说法，流传至今，扑朔迷离，莫衷一是，“发现了曹操墓……”的此类新闻，几次报道，却真假莫辨，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