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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曹家小子登帝位
一匹乌骓马远远驰来,一员彪形大汉眼露焦急,紧催座骑,不时的扬鞭挥出暴响。虽未抽在马身,但颇通人性的乌骓马,已经深知主人心急如焚,平日可是对自己连高声呵斥也不曾有过的哇!
于是它扬鬃奋蹄,差点在官道上飞起来。将跟随着的其余同伴远远的甩在后面,害得大汉的随从们拼命打马,不顾肮脏,一个接一个往乌骓马扬起的大股灰尘里钻。
大汉满脸卷曲的黄须,给人印象深刻,不用报名,胜以报名,他就是曹操的第三子黄须儿,鄢陵侯曹彰。
曹操的儿子们大都好读书,文才出众,唯有曹彰继承了父亲爱武艺,好骑射的另一面,人既长得体格魁梧,力气又大,有一次狩猎时,竟然赤手空拳与一头花豹格斗,将它活活掐死。
有一年,辽东乐浪郡献来一头猛虎(东北虎),身躯雄壮,纹理斑驳,在狭小的铁笼里愤怒的低吼,声震朝堂。吓得文臣们捂住了耳朵,就连禁卫甲士们都移开眼神,不敢看它凶猛的模样。
曹彰却走上前去,觑空一把揪住伸出铁栏杆的老虎尾巴,三两下缠到了右胳膊上,用力一拉,猛虎被倒拽着贴着笼壁,回头张嘴露出满口小刀似的利牙。曹彰大吼一声,声响如雷,惊得老虎一下子闭嘴,两耳下垂,乖乖不敢出声。
曹操大喜,带头鼓掌,群臣无不雀跃,钦佩曹彰神勇。
又有一次,南越贡献一头白象,巨身伟躯,大如一面白墙壁,众人都远观称赞,不敢靠近。曹彰走上前去,捏住了大象鼻子,象奴大惊,恐怕伤了王子吃罪不起,不料白象竟四蹄弯曲,伏地不叫,驯服地看着曹彰。
众人见了咋舌不已,赞叹“二王子真如天神下凡!”
曹彰不到18岁就喜欢跟随父亲征战四方,要不是曹操时时约束他,曹彰每回早就挥戟冲到第一线,与敌将肉搏了。
曹操曾经问儿子们各有什么志向,曹彰毫不犹豫的回答:“喜欢做大将!”
针对父亲命他读书的要求,他表面不反抗,却对左右说:
“大丈夫应当像卫青、霍去病一样,率10万骑兵驰骋大漠,驱逐戎狄,建功立业,打出自己的威风名号,怎能去做个孱弱的博士书生呢?”
曹操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显示指挥作战的能力,这就是建安23年4月,曹操拜他为中郎将,代理骁骑将军,征伐乌桓的那一战。
曹彰英勇沉着,遇敌埋伏而不惊,当彪悍的乌桓骑兵举着马刀,杀气腾腾的冲杀而来时,他结车成阵,坚守狙击着。
当敌人惧逃时,他又亲自追杀,一边操弓箭不虚发,敌人不断落马,射得乌桓骑兵心惊胆落,大长了己军的士气。
随后,曹彰违背了曹操让他不可追过代郡的命令,当机立断,率军猛追一天一夜,终于一举击溃胡骑,斩获上千人,大获全胜。
拥兵数万骑的鲜卑酋长軻比能,见曹彰如此英雄了得,心怀畏惧,也随着乌桓一起表示臣服,北方由此平定了。
曹彰不但不居功自傲,而且加倍尝赐随征将士,使得上下欣服。
曹操大喜过望,将曹彰视同张辽等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寄予厚望。授为行越骑将军,留镇长安。
接到曹操通过驿传急召,得知父亲病重,曹彰立即日夜兼程,从长安赶往雒阳。然而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
在城门口,一身重孝的贾逵肃立迎候。
曹彰大惊,草草问了几句,就匆忙奔向灵堂,伏地痛哭。哭着哭着,心里突地冒出潜伏日久的念头:
“强权强权,逞强才有权,乱世靠的是武力,文采有屁用,老子难道没有机会吗?……”
曹彰用大手抹了一把眼泪,立起身来问贾逵:
“我父王的印绶现在哪里?”
贾逵一愣,严肃的答道:
“太子在邺城,国事自有储君掌管。先王的印绶,不是君侯您应该问的吧?”
曹彰粗鲁威悍的面孔上肌肉抖动着,眼睛里燃烧着噬人的凶焰,贾逵望着这个性如烈火、人人忌惮的三王子,毫不畏缩的直视着他。
“群臣推举我和司马仲达以及夏侯伯仁主持魏王大丧,诸事忙碌,不能多陪君侯,就请您静候数日,参加完丧事就回长安吧……君侯有大任在身,下臣不敢耽误你呀。”
曹彰悻悻的离开灵堂去找曹植。在几个兄弟里,他和这个秀美如玉、文质彬彬的大弟弟亲睦。一文一武,代表了两个极端,却相处颇得。
两兄弟见面,又抱头哭了一番。
曹彰见四周无人,神秘的低声说道:
“父王找我回来,是准备立你为嗣呀……”
曹植吃了一惊:“父亲遗诏何在?”
“这个倒没有……使者说,魏王有急事找我,估摸是这事吧……”
“不可不可!”
曹植因父亲之死,这两日没喝酒,清醒的很,连连摆手道:
“我们曹家岂能再步袁氏兄弟的后尘!此事以后二哥切勿再提,连想也不要想!这是犯大忌的呀……”
在承嗣之争败下阵来的曹植,已经被层出不穷的阴谋与倾轧弄怕了,反觉得退出竞争,离开风口浪尖,无忧无虑的逍遥度日,是十分开心的事。因此一口回绝曹彰。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外表粗鲁的三哥,也有这一份觊觎王权的野心,想撺掇他和二哥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好从中取事……他叹了口气:
“我原是有希望的,怪我自己不争气……现在二哥羽翼已丰,再有非分之想,那是自寻死路了!为了我们曹氏家族兴旺,我们都安心做辅佐之全吧。”
曹彰默然长久,沮丧的摇了摇头……
此时此刻,在邺城的曹丕正在嚎啕大哭。雒阳的前一个消息还报说魏王患病,但还是头痛的老毛病,太子守邺城责任重大,不必远来探视。后一个消息竟是治丧大臣贾逵发来的讣告:“魏王已薨!”
突如其来的消息,使曹丕真是百感交集。盼望已久的王权之杖,终于将接力转交到自己手里,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忧喜惊惧,岂是一言可以道尽?
身为嫡长子,竟没有名正言顺的优势:父亲的奚落,弟弟的威胁,大臣们的明争暗斗,自己苦心孤诣的角色扮演,忽上忽下的形势变化……
这一切弄得他心力交瘁,30多岁的年纪,已经有许多白发爬上了头鬓。
“王太子”这顶桂冠来得是多么不容易啊!……但它还不能代表大权在握。
现在自己远离雒阳,还不知道那里情景如何:是不是还有暗潮涌动?是不是群臣一心?是不是爆出石破天惊的异响?……
一切令人揪心,令人不安!
“苍天啊,苍天,我曹子桓若遂凌云志,岂能被一个小小的王位禁锢,只有做天下第一人,才不会被人左右啊……”
曹丕思之怆然,思之狂乱,不由得悲从中来,越哭越伤心,涕泪交流,衣襟尽湿。
群臣被感动者甚多,一边陪着哭,一边在心里称赞太子:孝心可表天地,忠心可昭日月。
太子中庶子司马孚看不下去,首先出来劝阻。他是司马懿的二弟,兄弟八人皆有文才贤名,世誉为“八达”。
“魏王晏驾大行,正是殿下承接王命,上为宗庙,下为万民做大事的时候,怎能像一个匹夫百姓般行平庸之孝呢?”
曹丕微微收声,抽噎道:
“先生说得对……我情不自禁呀……”
司马孚转头对着相聚恸哭,乱糟糟没有朝堂威仪和秩序的群臣,厉声喝道:
“如今王驾大行,天下震动,我等应当早早拜立储君,镇抚海内,岂能只知道哭泣呢!”
大家渐渐镇定下来,商议起大事来。
有人说,储君即位,当有皇帝诏命才可行呀?
尚书陈矫断然说道:
“事急从权,不可依旧规!天下惶惧,急需太子节哀顺变,立刻即位,安定人心。日久生变,雒阳有先王爱子在,若有人谋逆拥戴之,那么社稷就危险了!”
群臣肃然。行政机器异乎寻常的飞速运转起来,一天之内将筹备工作全部办妥。
第二天一早,就以卞皇后的名义,册命太子即位。
曹丕怀着只争朝夕之心,早定名义早合法,放弃了辞让的虚礼,迫不及待地戴上王冠,接受群臣贺拜,心里还是一半安定,一半忐忑。
献帝倒也识相,主动派御史大夫华歆送来昭书,授曹丕为丞相,魏王,领冀州牧。
曹丕得寸进尺,上表建议献帝将建安年号改为“延康”,献帝当然只好照办。于是建安25年3月份开始,汉末历史就改成了延康元年。
2月里,曹操的灵柩送到了邺城入葬。此墓称为魏高陵,但谁也不能确定魏王睡在哪个墓穴里:
从古邺城(今河北临漳县)三台村以西8里的讲武城开始,绵延一大片,直到磁县,都是曹操72个疑冢的范围。
曹丕看到护灵而来的曹彰、曹植,以及其他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但戏还要演下去,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哭父尽了“孝”,还要抚弟以见“悌”,孝悌孝悌嘛!
曹丕抱住一母同胞的曹彰、曹植两兄弟,又痛哭流涕一番。接着三人同去见被尊为王太后的卞后。
曹丕温言抚慰,盛情招待,在人前显尽了长兄的宽厚和关怀。
隔不了多久,一道王命发下来,众家弟弟立即各回自己的封地。
曹彰愤愤不平的对曹植说:
“他要大权独揽,也不用这么急着把我们赶出朝堂呀!全不看我为魏国立过大功,不但不封官,连权力中心也不让沾边……说的好听,叫诸侯国,娘的!不就是驱逐出境,圈地流放吗?……”
曹植忙将手指放在唇边:
“嘘……小心隔墙有耳!我们兄弟三人虽然一母同胞,秉性大不相同。大哥仁爱宽厚,可惜早亡,三哥坦荡直率,我是放浪不羁、慵懒少动,唯有他城府太深,诚挚太少。我总觉得他的脸后藏着另一张面孔……”
曹植忽然又用轻松的口吻说:
“不过我倒是觉得,远离朝堂未尚不是件好事!我此后半生只要座有美酒入口,案能写诗作文,席有佳人在抱,于愿足矣!……”
曹彰不满的回了一句:
“哼!你不争,他就会对你客气吗?”
“听天由命吧……”
曹植叹了一口气,劝曹彰早些去准备,自己也马上就动身去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就国了。
曹彰一肚子怨气,也不向曹丕辞行,郁闷的返回封地鄢陵(今属河南许昌市)。
其余就国的王弟有宛侯曹据、鲁阳侯曹宇、寿春侯曹彪等九人。
每个王国,只许有100名老兵守卫土地,游猎不得超过30里。入朝有限制,联络有禁令。弄得弟弟们感到,王兄把自己当成了高级囚犯软禁起来了,但却个个敢怒不敢言。
曹丕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哼,一个争位,一个问玺,好猖狂啊!我会慢慢要你们好看……”
曹彰还没有熟悉鄢陵的土地,一道王命又来了,令他换个封地,去往中牟(河南中牟东南)。理由是冠冕堂皇的:鄢陵贫瘠,不足以酬劳王弟大功。
曹丕最怕这个在军中有威信的大弟弟,一旦染指离得很近的许都,重祭父亲那个“挾天子以令诸侯”的法宝,那就麻烦大了!……曹丕学文练武都像父亲,在一些小事上,却考虑得比曹操还细致。
收拾曹植,则用另一种办法。每个诸侯国都有中央派出的监国谒者,顾名思义,自然是来监视诸侯的。
临淄的谒者灌均向曹丕报告:
“植醺酒悖慢无礼,劫持威胁王廷派出的使者。有司认定此乃大逆不道,当处极刑……”
于是,曹植被一群特使“请”走了。
“有军权的先解决,收拾秀才且慢慢来……”
曹丕得意地摸摸自己酷似父亲的短而扎手的黑胡须,也学起曹操的派头,自己称起“孤”来:
“曹子建你迟早逃不出孤的手掌心!
有怨隙的要惩罚,有功劳的当然也要奖励。
曹丕第一个要答谢的人是贾诩。
当年两派争嗣正浓,各有输赢,曹操也难定夺的时候,就是这个人称“毒舌”,算无遗策的老江湖一言定鼎,使曹丕坐上了太子宝座。于是贾诩得到了太尉的高位,官居第一。
御史大夫华歆升为司徒,原职由大理卿王朗接任,这三个人就是三公。
武将方面仍以夏侯惇为首,升为大将军。下面依次为曹仁车骑将军,张辽前将军,徐晃右将军,张郃左将军,朱灵后将军。
大将军与车骑将军中间隔了一个骠骑将军,而这个名号已经早授给了孙权。
夏侯惇没有多大的福分享受高祿,这年夏天4月就病故了。
而那个虎痴许褚更是因曹操之死而伤心欲绝,时常号泣呕血,不久竟形销骨立,一暝不视,追随曹操去了!
曹丕闻讯,深为叹息:
“许仲康心里只有先王一个人啊!人主能得到如此矢志不渝而而勇猛无比的忠犬做心腹,真是福缘难得啊!何况先王有典韦、许褚双雄,生生死死常伴身边护驾,这种遭遇决非寻常人所能得到的!孤还未得其人呢……”
小小的遗憾很短暂的过去了,接下来巨大的惊喜包围了曹丕。
这年秋天,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首先上表,接着群臣纷纷附议,言说魏王即位以来,先是二月里太阳被天狗所吞(今之谓日食);接着是谯县有黄云如龙显于天空,继而是渤海出现了白雉,然后又有许多凤凰集聚于石邑(今石家庄西南)……
这一连串的奇兆祥瑞,都是上天所示,大魏当代炎汉而得天下,献帝当行尧舜禅让之举。
汉献帝先是惊惧,后是伤心,但很快就想通了。
“朕九岁登基,历尽刼难,做了32年的傀儡皇帝,如今已届不惑之年,还有多少日子可享人生?与其日日夜夜担惊受怕,不如卸下这万斤重负,做一个逍遥的平民吧!”
刘协苦笑了一声:
“列祖列宗,大汉426年江山就断送在不肖儿手里!……任凭祖宗如何处罚吧,儿实在是太累了,挑不动社稷江山这副重担啊!……”
皇后曹节走了过来,粗粗看了群臣表章,愤愤的骂道:
“这些贼臣,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礼义廉耻全不要了!”
“皇后,卿以为这是下臣们的主意吗?没有魏王的授意,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献帝苦着脸摇摇头,
“卿父算得厉害,也维持着君臣的形式,想不到你哥哥还要狠心,才做了几个月王爷,就急不可耐想将大汉连根拔掉!……可悲啊可叹!”
“陛下就不让,看他们能怎么样!难道我哥哥还敢弑了陛下不成?”
“难说……行大事的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人说卿父无恶不敢作,孰料卿兄有过之而无不及!况其心胸之量又不及乃父远矣……”
见曹节涨红脸,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刘协指指几上搁着的皇冠,强颜笑道:
“朕也早就厌烦戴这劳什子了,卿兄这么想要就送给他吧……朕有你们姐妹陪伴,余生足矣。”
说罢,伸手揽住曹节香肩,爱怜的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曹节泪水夺眶而出,伏在献帝胸前呜咽道:
“俺曹家对不起陛下呀!……”
“爱卿不要这么说,朕演了大半辈子的傀儡戏,不妨再演最后一场大戏,朕能做一回贤明大义的尧帝行禅让之礼,总算是一个正面角色,说起来还要拜皇后大兄所赐呀!”
刘协拍了拍曹节的后背,脸上挤出一个内容复杂的苦笑:
“演完这场戏,朕就可以和你们姐妹,正大光明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了。想到这里,朕还有些盼望,有些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