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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终于出了胸中恶气
曹丕居高临下的坐在龙椅上,心情复杂的看着被几个禁军押进殿来的曹植。
他一登基,将父亲的管理方法和统治方法,以及驭下权术,有选择地继承下来。
其中有一项:派专职人员监督百官,他认为行之有效,特别重视,做得特别认真。
曹操过去任用丁仪等为检校,曹丕捉弄性地任丁仪为右刺奸掾,继续做特务工作。而丁仪右眼差不多快瞎了,还指望它能洞察群臣罪行?呵呵,很是幽默!
他又命名了一批监国谒者,派驻各诸侯国。顾名思义,职责就是监视诸侯。
诸侯是谁?全是他的弟弟,曹操各房姬妾生的儿子。
就在一个月前,临菑的监国灌均密告曹植犯法。
曹丕像只狡猾的黄鼬,正看着眼前的几只乌龟缩进壳里无从下口,忽然有乌龟伸出头来,岂能放过?立即派兵将这个需要“重点照顾”的对象,逮到洛阳来。
曹植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襟袖皱巴巴的,污秽不堪,身上还残留着牢房里脏兮兮草褥的酸臭味。他面色苍白,表情无喜无悲的站下,木然的施礼如仪:
“罪人叩见陛下……”
“平身吧……”
曹丕挥挥手令其站起。
他没注意到曹植自称“罪人”而不称“罪臣“,其实这中间有很大的区别。曹植骨子里不甘心做他的臣子,只能做被强安上罪名的自由人。
他虽然沦为阶下囚,脸色有些憔悴,但仍然是那样的容颜出众,肮脏的囚衣掩盖不住他俊秀的面貌和脱俗的气质,白玉般的脸孔上,秀眉星眸,瑶鼻挺直,一缕黑发从未系紧的头巾边垂下,与饱满的额头黑白相映,在端正的整饰中增添了一些浪子的落拓神态,使他显得别具风采的漂亮。
“真是个翩翩俗世佳公子,怪不得父亲特别喜欢他……”
曹丕心里升起了炉火,却也不得不暗赞,首先在相貌上已经自叹不如……
但毕竟我是天子,我是兄长,其他地方可不能让他占上风!
他轻咳一声,以示威严:
“有司已经拟了你的罪,当属大逆不道,依例当处极刑!你虽是皇弟,朕也不敢因私废公,卿可知罪否?”
“弟……知罪。”
曹植的嗓音与他的容貌不配,多年的酗酒使他声音有些嘶哑,就像漂亮的孔雀只会发出叽叽的叫声,而不能像小小的黄莺那般婉转的啼唱一样。
“孤知道你……你们几个,心里都不服从孤这个哥哥,认为只是占了长兄的光而已,是吗?”
曹丕挥手制止想出言辩解的曹植,自顾自说下去:
“天下有多少人以为孤文不如你曹子建,武不如曹子文,就连父王恐怕也这样认为的。你心里当然更不用说了!可你们想过没有:单文独武,能担起治理天下掌管社稷的大任吗?……”
曹丕说着有些激动起来,眼光扫了一遍大群旁听的官员,声音变得高亢:
“现在孤就来剖析剖析一一
“先说武的,曹彰力大无穷,驰骋疆场是把好手这不假,但马上可得天下,马上能治天下吗?不行的!孤也曾5岁便习武,六岁能射箭,7岁善骑马,8岁已经精通骑射了。十岁时,在宛城之变中靠着驭马功夫,单身脱险,途中还杀了两名贼兵……这个,曹彰能做到吗?
“孤记得他10来岁时还只会缠着卫兵摔跤,实是一个粗坯!孤少时最喜狩猎,有一天与族兄子丹(曹真)在邺西一日中竟射得獐鹿9头,野雉、野兔各30只。
“孤小小年纪就随武皇帝踏上征程,喋血沙场,经常左右开弓射杀敌人,此岂寻常武夫能够做到?
“不唯箭法,孤的剑术也转益多师,博采众长。有一次与奋威将军邓展饮酒论剑,他说纸上谈兵无益,要试过才知道真实本领。孤听人说过,邓展精通各种兵器且能空手对白刃,心中顾虑然又不服。当时正食甘蔗,便以它代剑,下场交手。结果孤一连三次击中他的手臂。
“邓展不服,要求再比,孤见他意欲突击孤的胸口,便故意冒进,展果然上前来攻,被孤一击中他脸上,这才算完胜了。
“孤之武功,徒手相搏,自然不是典韦、许诸之类力士的对手,若骑马盘桓,箭戟相对,孤与曹子文孰胜孰负,尚在未定之天哪!……
“然而武功再好,不过一武将。自古以来论厉害,谁能超得过楚霸王项羽?最后不也大败亏输,自刎乌江吗?刘邦论武功,比项羽有天壤之别,萧何,张良,韩信三杰以及天下英雄,不也乖乖的被他捏在手心里吗?哼,孤宁做刘邦,不做项羽!……”
曹丕越说越激动,索性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丹墀站到曹植面前,
“再来说说文的吧。你曹子健确实有才,下笔有神,援笔立成。《铜雀》一赋,华丽磅礴,《白马》、《野田》等篇诗章,华彩迭出,佚丽非常。
“但孤也雅好文籍,博览群书,所作诗文,时人评为清丽婉约,情真意切。孤所写的《典论*论文》,首开诗文批评之先河。
“先秦以来,屈原、宋玉以降,有谁为文章做过总结性的评论?'盖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会尽,荣华会销,只有文章流传无穷。'这个观点必将传之百代千世!
“孤另一项引以为自豪的,是首创了七言诗。前代今世,数以万千的诗人,包括你曹子建在内所写的诗,不是四言便是五言,自孤开始,诗坛又开一朵奇葩!……孤何憾乎?孤不朽矣!”
曹丕转向群臣,高声朗诵道: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荡露为霜,
群燕辞归雁南翔,
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
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盈盈守空房,
忧来思君不敢忘。
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姣姣照我床。
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
尔独何辜限河梁……”
殿下群臣顿时谀声如潮:
“啊呀,情景交融,文质并茂!”
“句句押韵,音律优美!……”
“一首《燕歌行》抵得十篇《闺思赋》!”
“陛下真乃文武双修,天下奇才!……”
曹丕见曹植一副漠然的模样,一言不发,便加重语气愤愤的说:
“说到底,你们两个一个文一个武,孤却是文武兼备!孤有何羞?孤有何愧?……”
曹丕来回渡了几步,心里犹豫不决。
很想趁机除去曹植这个后患,一报积压多日的怨怼,但此人又毕竟没死罪,恐怕自己落得个妒贤害弟的恶名……他忽然想起个主意,停步对曹植说道:
“人都夸你出口成章,孤却有些不信。父皇在日也曾怀疑你用人代笔……这样吧,今天你就当着众臣的面,来试上一试,限你走七步,吟诗一首,若诗成,免你一死;若不能,罪加一等,严惩不贷!”
曹植一听,苍白的脸上,神奇般的泛上红晕,眼神也亮了起来。
“请……出题。”
曹丕沉吟道:
“你我乃兄弟,就以'兄弟'为题,但诗中不可出现这'兄弟'两字。”
曹植缓缓向前行去,刚走了五步,一首五言脱口而出:
“煮豆燃豆萁,
漉鼓以为汁。
箕在釜下燃,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见何太急。”
殿上殿下一片死寂,刚才还如鹊声喳喳的群臣,谁也不发一言。
陈王的诗实在太好了!立意之深,构思之巧,遣词之妙,实在叹为观止!而才思之敏捷,天下又有何人能比?
许多原本就欣赏曹植的人,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原先半信半疑的人,经此实例验证,也不得不叹为神奇。
然而,钦佩的人不敢赞,反对的人实在没有理由违心的批驳,大家的眼神,不由自主一起望向最高的主宰、魏国的皇帝、曹氏兄弟的大哥—一曹丕。
曹丕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继而不争气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别人家有这样的天才弟弟,该是多么高兴的事,可他偏偏是一一险些置自己于废黜险地的冤家对头!……
想不到他不但五步成诗,而且如此鬼斧神工,浑然天成,自己确实是望尘莫及的……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杀是杀不得了,然不施惩罚,自己太没面子了……
曹丕愣了半晌,当场下诏道:
“植乃朕同母弟,犯有大罪,当以诛戮,以正国法。然朕对天下无所不容,何况植乎?念在骨肉之情,免其死罪,罢临菑侯爵,贬封安乡侯。”
曹植逃脱了性命,身上冷汗津津,跪下谢恩。
“县侯改成乡侯算什么?即使安乡(今公安偏西)属于东吴,此爵只是虚封而已,但只要留得性命在,有手可以写诗,有口可以喝酒,此生于愿足矣!……”
当日,曹植就远赴皇兄指定的安置地甄城(今河南甄城北)去了。
虽然没法明目张胆的杀曹植,但曹丕还是宿怨未消。
他想起争嗣位时,“拥植派”的骨干们逼得自己寝食不安,差点被人踩到脚底下,恨的牙痛拳痒。
“哼!等我先削除了你的枝桠,再来收拾你这光秃秃的树干吧!……”
于是丁廙、丁仪两兄弟先倒了霉。当年仗着曹操的宠爱,他们权倾内外,残害同僚,得罪了许多人,因此当曹丕给他们安上个罪名,收捕入狱时,不但没人求情,反而大快人心。
曹丕一不做二不休,将丁家所有男丁全部绑上刑场,一人赏了一刀,全部做了无头鬼。
“拥植派”的谋主杨修已经被曹操所杀。说老实话,曹丕和他的关系还算不错的,假如杨修还活着,也许会饶他一命,甚至说服他反戈一击,如今倒也省心了。
树还没倒,猢狲先散,孤何时要对这棵树剝皮挖心,锯成碎段,全由自己说了算!
一朝权在手,便将屠刀举,曹丕的报复,可谓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只要得罪过他的人,不管是新敌还是宿仇,不管是兄弟还是亲戚,一律待以铁面冷血。
皇亲国戚曹洪的一个宾客犯了法处斩,曹洪竟也被株连下狱。
曹丕令有司追究曹洪怂恿宾客不法之罪,群臣当然要为这功勋超众的大将求情,却全被曹丕驳回: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宗亲也不能例外!”
曹洪在牢里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曹丕年轻时喜欢骑猎宴请,浪费奢侈,他想买优良的装备,缺钱花,就向他这个族叔借……
“哎,我这个死脑筋,将钱财也看得太重了,一口回绝了他……”
曹洪十分懊恼,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曹丕还记得,心机太可怕了!他连弟弟都不放过,哪里会顾及我这个族叔的面子?……
曹洪在牢里忐忑不安之时,曹丕却在快意的思忖:
“哼,叫你富有,还吝啬!你要连性命丢了,再多的财产能享用吗?”
一个又一个大臣前来求情,都被他轰了出去。反而触动了他的猜忌之心。
大臣们越是抱成团,越不让人放心,说不定要拿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开刀。
“洪叔啊,你可不要撞了大运啊!……”
一阵佩环叮当声响,把他的思路打断了,随之一个年过半百,却还保养得宛如中年的素装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母亲,您怎么来了?有事派人传一声,儿子事情再多,立马到你老人家面前了!”曹丕堆着笑脸,上前搀扶卞太后。
“我老太婆哪敢劳动你这个威风八面的天子!……”
卞太后沉着脸,将曹丕的胳膊推开,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曹子廉就算不是你族叔,也是一员身经百战,立功无数的大将,你居然为一点小事就要动杀机吗?”
“这……是知法犯法,可不是小事,孤……儿子不能先正族人,焉能正他人?”
卞太后竖起蛾眉愤怒的说:
“当年在梁、沛间一战,要不是子廉冒死救你父亲,哪有你的今天?你不要做出忘恩负义的恶事来,我也不要做什么劳什子的王太后了!……”
说罢,丢下尴尬的曹丕,转身就愤愤的往外走。
在王府门口,卞太后又折回来,去往内宫找到郭皇后,严词正色的对她说:
“我知道你在皇帝面前说话有用,假如曹洪今天死了,我明天就让皇帝废了你的王后位。”
说完也不给郭后讨价还价的余地,头也不回的走了。
郭皇后回味过来,意识到其中的厉害,一连几天,晚上就在枕边流泪哭求曹丕,赦免曹洪。
曹丕被左右夹攻,弄得没法,不敢再一意孤行,只得释放曹洪,却又将其爵位削去,还罚了他三千金。
“当初你不舍得小钱,今天让你破大财!……”
曹丕出了口怨气,才算心中舒坦些。曹洪碰了一鼻子灰,还不得不上殿磕头,拜谢皇帝不杀之恩。